十月初八,霜降已过,立冬未至。
灰岩县方圆五十里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殊的甜香——那是新稻脱粒后秸秆的气息,混杂着晾晒谷物的焦香,还有农人劳作后汗水的咸味。田间地头,打谷场上,金黄色的稻谷堆成一座座小山,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。
“老天爷开眼啊!”
“三石!一亩地打出了三石!我种了四十年地,从没见过这么肥的稻子!”
“官府发的种子好,那‘骨粉肥’更神了……”
农人们晒得黝黑的脸上,笑容绽开如秋菊。孩童在谷堆间追逐嬉戏,妇人们提着瓦罐送水送饭,老汉们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,眯眼看着自家的收成,盘算着交完田租还能剩多少,够不够给儿子娶媳妇、给闺女添件新衣。
这是狼牙公国治下三县迎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丰收年。
过去两年,战乱初定,田地荒芜,只能勉强维持不饿死人。但今年春,萧何从南边商队手中重金购来耐旱高产的“南粳三号”稻种,诸葛亮又结合古法研制出用兽骨、草木灰、河泥混合的“骨粉肥”,加上老天爷赏脸——该下雨时下雨,该放晴时放晴,才有了眼前这般景象。
据各县初步统计,今年秋收总产量,至少是去年的三倍。
消息传到将军府时,整个府衙都沸腾了。
“将军,大喜!大喜啊!”龙且兴冲冲闯进议事堂,盔甲都没卸,手里还抓着一把金灿灿的稻穗,“您看看这穗子,沉甸甸的!咱们的兵,今年冬天能敞开肚皮吃饭了!”
霍去病难得没跟他抬杠,咧嘴笑道:“战马的精料也有着落了。”
连一向沉稳的光羽,眉梢也带着喜色:“粮足,则军心稳。”
杨帆接过那把稻穗,手指摩挲着饱满的谷粒。确实,沉甸甸的,每一粒都像裹着金箔。他想起两年前的冬天,士兵们一天只能喝两顿稀粥,战马饿得啃树皮。周丕曾偷偷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坐骑,结果自己饿晕在校场。
“传令,”杨帆沉声道,“三县欢庆三日,免征本月市税。军中每人加发半月饷米,阵亡将士家属,双倍抚恤。”
“将军仁厚!”
消息传出,三县欢腾。酒肆里坐满了人,布庄的生意好了三成,连街头卖糖人的老汉,一天都能多赚十几个铜板。人人脸上带笑,见面打招呼都是“收成好哇”、“今年能过个肥年了”。
喜庆的气氛持续了整整五天。
直到第六天清晨,张玄和萧何联袂求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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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军府后堂,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初冬的寒意。
但张玄和萧何脸上的神情,却让室内的温度似乎降低了几分。
“二位先生,”杨帆放下手中的军报,示意他们坐下,“何事如此凝重?莫不是黑水城有异动?”
张玄与萧何对视一眼,前者拱手道:“将军,非关外敌,而是内政。”
“内政?”杨帆挑眉,“秋收大捷,粮仓充盈,百姓安乐,军中士气高涨——内政有何忧?”
萧何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,双手呈上:“将军请看,这是三县粮仓这三日的入库记录,以及市面粮价变动。”
杨帆接过,翻开。
账册上,数字密密麻麻:灰岩县粮仓已收新稻八万石,仓廪已满,正在紧急征用民仓;黑石县收六万石,仓满;狼牙堡收四万石,仓满……总计已入库十八万石,而秋收才进行到一半,预计最终总收成在二十五万石以上。
而粮价一栏,让他眉头渐渐皱起。
秋收前,一石糙米市价约一百二十文。三日前,降至一百文。昨日,已跌至八十文。今日早市传来的消息,有粮商开始以七十五文收粮。
“粮价下跌,不是好事吗?”杨帆抬头,“百姓买粮更便宜了。”
“短期看是好事,”张玄缓缓道,“但将军细想。一亩良田,不计人力,种子、肥料、耕牛租赁、农具损耗,成本约在二百文上下。亩产三石,若粮价八十文,一亩收入二百四十文,净利仅四十文。若跌至七十文,则净利十文。若跌至六十文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重:“则农人辛苦一季,反要亏本。”
杨帆握着账册的手,微微一紧。
萧何接过话头,语气同样凝重:“这还只是账面上的。实际中,农人卖粮多在秋收后集中出售,粮商压价更狠。去年粮价高,是因粮少。今年粮多,粮商必然联手压价,最终到农人手中的,可能连六十文都不到。”
“届时,”张玄一字一顿,“便是‘谷贱伤农’。”
四个字,像四块冰,砸在杨帆心口。
他想起前世历史上那些王朝更替,许多并非始于荒年饥馑,反而是丰年谷贱,农人破产,流民四起……
“还有,”萧何继续道,“仓储压力极大。咱们的官仓,满打满算只能存十二万石。如今已满,后续还有七八万石无处可放。租用民仓费用高昂,且分散难管。粮食堆放不当,易霉易蛀,若保管不善,一仓粮食烂掉,便是数千石损失。”
“运输也是问题,”张玄补充,“三县之间道路虽已修整,但运粮车队仍要走两三日。如今各县仓满,新收的粮食不得不堆在打谷场露天存放,一旦遇雨……”
杨帆闭眼,揉了揉眉心。
他确实没想过这些。
打仗,他懂。练兵,他懂。甚至平衡势力、设计制度,他也在学。但这最基础的“粮食问题”,他竟看得如此简单——粮多不就是好事吗?
现在才知道,粮食太多,也会成为“灾”。
“此外,”萧何的声音更低了,“还有一事,须警惕。”
“说。”
“黑水城方向,有商队传来消息。”萧何从怀中取出一张小纸条,“黑水城的大粮商‘永丰号’,正在暗中收购马车、雇佣车夫,同时派人来咱们三县探听粮价。依在下推断,他们很可能要大量收购我们的粮食。”
杨帆眼神一凛:“他们要买,我们卖便是。正好解决仓储压力,还能换回银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