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,”张玄苦笑,“若他们以极低价格大量收购,运回黑水城囤积,待来年青黄不接或我们遇灾缺粮时,再高价卖回给我们呢?甚至……若将来我们与黑水城交恶,他们断供粮食,我们仓中无存粮,军心民心动摇……”
杨帆的背脊,瞬间绷直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在堂中踱步。
炭火噼啪,映得他脸色明暗不定。
丰收的喜悦,此刻全化作了沉甸甸的压力。那些金灿灿的谷堆,仿佛变成了一座座随时会崩塌的山。
“好一个‘丰饶的隐忧’。”杨帆停下脚步,声音低沉,“若不是二位先生提醒,我险些酿成大错。”
他走回案前,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那些数字。
“粮价不能太低,伤了农人根本,来年谁还种地?粮食不能全卖,须有足够储备以防万一。仓储必须解决,运输也得跟上。”他一条条梳理,“还有,要防着黑水城那帮商人趁火打劫。”
萧何拱手:“将军明鉴。当务之急,是定下一个‘保护价’,由官府出面,以不低于某个价格收购余粮,稳住粮价,保护农人收益。同时,要扩建官仓,或新建大型粮储。”
张玄道:“还有运输,可效仿古时‘漕运’,疏浚河道,以船运粮,比车马更快更省。只是这需要时间。”
“时间……”杨帆喃喃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冷风灌入,带着远处市集的喧嚣。
街角,几个农人正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麻袋,应该是去粮铺卖粮。他们脸上没有丰收的狂喜,反而带着焦虑,不断跟粮铺伙计比划争论,显然在讨价还价。
更远处,一家酒肆门口,几个衣着光鲜的商人正笑着交谈,手指不时指向粮市方向,神态轻松,甚至有些得意。
一面是汗流浃背、面朝黄土的农人,一面是运筹帷幄、低买高卖的商人。
而他的责任,是在这中间找到平衡。
“传令。”杨帆转身,声音已恢复冷静,“第一,即刻发布告示:官府以每石一百文的价格,敞开收购余粮。此价维持至腊月底。”
萧何眼睛一亮:“一百文……虽仍低于市价巅峰,但足以让农人保本微利。只是,官府需要大量现银。”
“用盐引、布帛抵一部分,再发一部分‘粮钞’,承诺来年可兑银或抵税。”杨帆思路渐清,“第二,命工部即刻勘察,在灰岩县郊选址,修建三座大型粮仓,每仓容量不得低于三万石。工期三个月,开春前必须完工。”
“第三,命诸葛亮牵头,规划疏浚灰河,打造运粮船队。同时,整修三县官道,增设驿站。”
“第四,”他目光冷下来,“传令百里弘,让他‘拜访’一下那几个黑水城来的粮商。告诉他们,狼牙公国的粮食,可以卖,但价格由我们定,数量由我们控。若想玩囤积居奇那套……让他把锦衣卫最近查到的,关于永丰号走私违禁品去北境蛮族的情报,‘无意中’漏一点。”
张玄和萧何相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叹服。
短短片刻,将军已从震惊中恢复,并拿出了一套完整的应对之策。虽然有些细节还需推敲,但方向已明,思路已清。
“还有,”杨帆坐回主位,手指敲击桌面,“这次的事,给我提了个醒。治国理政,不能只看表面喜庆。丰收会带来问题,灾荒会带来问题,不丰不歉也会有问题。需要有一套……一套能提前预判、统筹应对的机制。”
他看向两位文臣:“二位先生,你们牵头,七日内给我一份章程。如何监控粮价、物价,如何调节供需,如何储备物资,如何应对各种年景——我要一套成文的制度,将来无论谁主政,都可依此行事。”
张玄肃然起身,长揖到地:“将军远虑,老朽佩服。此乃‘宏观调控’之要义,古之贤君亦曾践行,只是未成系统。臣等必竭尽所能,拟出章程。”
萧何同样行礼,眼中闪着光。作为后勤总管,他太清楚一套好的调控机制有多重要。这不仅仅是解决眼前问题,更是为这个新生政权打下长治久安的基石。
二人告退后,杨帆独自坐在堂中。
炭火渐弱,他却没有唤人添炭。
窗外,暮色渐合,市集的喧嚣渐渐平息。但那些金黄的谷堆、农人焦虑的脸、商人得意的笑,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。
“主公。”轻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冯源端着热汤进来,放在案上。“张先生和萧先生刚才出去时,神色比来时轻松多了。问题解决了?”
杨帆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解决了眼下,但看到了更多。”
他接过汤碗,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。“以前觉得,打天下最难。现在才知道,治天下……才是真正的漫漫长路。每一步,都有意想不到的坑,看似的好事,转眼就能变成坏事。”
冯源在他身旁坐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“但你在学,而且学得很快。张先生他们私下都说,主公天纵之才,更难得的是听得进逆耳之言,愿意学不懂之事。”
杨帆苦笑:“不过是摔过跟头,知道疼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热汤,暖流入腹,思绪却飘得更远。
粮价、仓储、运输、商人、农人……这些看似琐碎的经济问题,实则关系到政权的生死存亡。今天是一个丰收带来的隐忧,明天可能是盐铁专卖的弊端,后天可能是货币发行的陷阱……
治国,原来是个如此精密的系统。
而他要做的,不仅仅是当好一个将军、一个领袖,更要成为一个合格的设计师和维护者,为这个系统制定规则,保持平衡。
夜彻底黑了。
杨帆推开汤碗,重新点亮油灯,铺开纸张。
他提笔,在纸端写下四个字:
《平准策要》
这是他要交给张玄和萧何的命题,也是给自己立下的课题。
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稳。
窗外,不知哪家粮铺的伙计正在上门板,木板相扣,发出“咔、咔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那是丰收之后,一个政权开始真正学习如何治理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