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将军府书房。
杨帆正在看霍去病传回的第三份战报——又成功袭击了一个小型补给站,歼敌四十,焚粮草三百石,自身只轻伤两人。
战报末尾有一行小字:“北境部落似有异动,血狼部有骑兵南调迹象,疑与黑水城达成新交易。建议加强北线防御。”
他放下战报,揉了揉眉心。
冯源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热汤。
“还在忙?”她将汤碗放在桌上,走到他身后,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。
“嗯,去病那边进展顺利,但黑水城不会坐以待毙。”杨帆闭眼,享受这难得的宁静,“你今日去慈安堂了?”
“去了,又添了三个新人。”冯源顿了顿,“夫君,我想……立一部《妇孺保命法》。”
杨帆睁开眼。
冯源走到他对面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——是她这两个月走访记录的所有案例,密密麻麻,足有几十页。
“这两个月,慈安堂收了二十七个战死将士的遗孀,其中十九个被婆家欺凌,七个差点被卖,三个……自尽未遂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女红作坊三十四个女工,有十一个经常被丈夫殴打,理由多是‘抛头露面’、‘不听夫言’。还有那些被父母卖掉的女孩,那些因为生不出儿子被休弃的妇人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坚定:
“我知道,现在谈这些太早。外有强敌,内要稳政,不该触动那些宗族礼法。但夫君,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让更多人活得像人,不是牲口。”
杨帆接过那卷纸,一页页翻看。
记录很详细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遭遇,甚至还有证人的口述。有些字迹潦草,显然是边听边记时手在抖。
“你想怎么立?”他问。
“三条。”冯源显然深思熟虑过,“第一,禁止无故休妻。若妻子犯‘七出’之条,需由官府裁定,不得私断。第二,寡妇可继承夫家部分田产——至少够她和孩子活命。第三,禁止买卖妻女,违者重罚。”
她看着杨帆:“我知道,这会得罪很多人。那些宗族长辈,那些自诩‘夫为妻纲’的读书人,甚至……咱们军中一些将士,也会觉得妻子就该听话,不该抛头露面。”
杨帆沉默着,继续翻看那些记录。
他看到一页,上面写着一个叫“王刘氏”的妇人,因为连续生了三个女儿,被丈夫和婆婆逼着冬日跳河,侥幸被路人救起,如今躲在慈安堂,不敢回家。
另一页,一个十三岁的女孩,被父亲卖给六十岁的老财主做妾,出嫁前夜用剪子划破了脸,这才被退回来。
还有一页,一个战死士兵的母亲,想霸占儿子的抚恤田产,把怀孕的儿媳赶出家门,导致儿媳流产,差点死在雪地里。
纸上的字,渐渐变得模糊。
杨帆想起两年前,他和冯源在破庙里相遇时,她也是那样瘦弱,那样惊恐,把最后半块草饼分给他和杨林。
如果那时没有他,冯源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
也许早就死在哪个乱兵手里,或者被卖到哪个见不得人的地方,或者被迫嫁给一个能给她一口饭吃的男人,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。
“夫君?”冯源见他久久不语,有些不安。
杨帆放下纸卷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,灰岩县的灯火星星点点。更远处,是沉睡的田野和村庄。
那里有无数个冯源,无数个刘氏,无数个不知名的女人,正在黑暗中默默忍受着命运给予的一切不公。
“法,可以立。”他转身,看着冯源,“但不能叫《妇孺保命法》,太直白,阻力会更大。叫……《户婚令》吧,放在民政条例里,不单独成法。”
冯源眼睛一亮。
“第一条,禁止无故休妻,可以。但要加个限制——若妻子犯奸、盗窃、不孝等重罪,仍可休。第二条,寡妇继承田产……”杨帆沉吟,“不能太多,会引起宗族激烈反弹。规定:无子寡妇,可继承夫家两成田产,终身享有收益权,但不可买卖。有子寡妇,可代子掌管田产至子成年。”
“第三条,禁止买卖妻女,我完全同意。”他走回桌边,“但执行要严。一旦查实,买者卖者同罪,罚没家产,发配矿场苦役。”
冯源激动得站了起来:“夫君,你真的……”
“但是,”杨帆按住她的肩膀,“这条路会很难。我会让张玄牵头,召集三县乡老、读书人、宗族代表商议。你要有准备——他们会骂你牝鸡司晨,会骂我纵容妇人干政,甚至会在民间散布谣言,说这些法令会败坏风气,导致家宅不宁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冯源仰起脸,眼神清澈而坚定,“两年前我连死都不怕,现在还怕几句骂?”
杨帆笑了,轻轻将她拥入怀里。
“那就去做。”他在她耳边低声说,“但要记住,步子不能太大。先推《户婚令》,等大家习惯了,再慢慢增加别的。女红作坊可以再多开几个,让更多女人能自己挣钱。慈安堂要办好,让那些无依无靠的妇人孩子有个去处。”
“嗯。”冯源用力点头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但书房里的灯光,久久未熄。
两个身影伏在案前,一个说,一个记,将那些最朴素的、关于“人该如何被对待”的想法,一字一句,落成条文。
它们现在只是纸上最微弱的墨迹。
但总有一天,会变成这片土地上,千万个女人和孩子,真正能握住手里的、活下去的权利。
而这一切,始于这个寒冷的春夜。
始于一个从流民中走出来的女子,最温柔的坚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