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五,午后。
灰岩县东南角的“慈安堂”,原本是一座废弃的城隍庙,三个月前被冯源带着几个妇孺清理出来,挂上了新匾。堂内很简陋,只有十几张木板通铺,一个灶台,几张缺腿的桌椅。但打扫得干净,窗纸是新糊的,墙角还摆着两盆耐寒的冬青。
此刻,堂里坐着十几个妇人。
有的怀里抱着婴儿,有的牵着半大孩子,有的独自呆坐。她们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,脸色黄瘦,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麻木——那是失去依靠后的空洞。
冯源坐在她们中间,没穿绸缎,只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裙,头发简单挽起,插了根木簪。她手里拿着本册子,正轻声询问:
“张婶,您儿子这个月的抚恤粮领到了吗?”
被问到的老妇人五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闻言连忙点头:“领到了,领到了!足足三斗米,还有两斤盐!冯夫人,真是……真是多谢将军,多谢您!”
说着就要下跪,被冯源一把扶住。
“这是您应得的。”冯源声音温和,“您儿子是为狼牙战死的,咱们就得管您到老。下个月初五,记得还来这里,大夫会来给大家义诊,免费的。”
她又转向旁边一个年轻妇人,约莫二十出头,怀里抱着个瘦小的女婴:“李娘子,你婆婆那边……还来闹吗?”
那妇人眼圈一红,低下头:“前日又来了,说……说我是个克夫的扫把星,要把贞儿带走卖给人牙子,换钱给小叔子娶媳妇……”
堂里顿时响起低低的啜泣声。
好几个妇人都抹起了眼泪。她们的情况大同小异——丈夫战死后,婆家要么把她们当累赘想赶走,要么想霸占抚恤粮,甚至想卖掉她们的孩子。若不是冯源坚持设立这个慈安堂,每月定期发放抚恤,还派人盯着那些闹得最凶的人家,这些妇人恐怕早就活不下去了。
冯源合上册子,沉默了片刻。
“贞儿多大了?”她问。
“七、七个月……”李娘子哽咽,“生下来就身子弱,这冬天……”
冯源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块冰糖——很金贵的东西,是杨帆上次从南边商人那里弄来给她的,她自己一直舍不得吃。
她捏了一小块,轻轻放进女婴嘴里。
孩子咂了咂嘴,竟咧开没牙的嘴,笑了。
李娘子看着女儿的笑容,眼泪更止不住了。
“孩子不能卖。”冯源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从下个月起,你的抚恤粮,我会让人直接送到慈安堂,你每月来领。你婆婆若再来闹,你就告诉她——这是将军府定的规矩,不服,让她来找我。”
她又看向所有人:
“我知道,大家日子难。男人没了,天就塌了一半。但天没全塌——你们还有手有脚,还有孩子要养。慈安堂隔壁的女红作坊,一直在招人。会缝补的去做衣裳,不会的可以学纺线。一天三十文工钱,管一顿午饭。攒上几个月,就能租间小屋,带着孩子单过。”
妇人们抬起头,眼睛里渐渐有了微弱的光。
“真、真的能单过吗?”有人怯生生问,“族里长辈不会答应……”
“我去说。”冯源站起身,“狼牙公国,不讲那些陈腐规矩。只要你们自己能活,谁也不能逼你们去死。”
她又在堂里待了半个时辰,听妇人们诉说家长里短,记下谁家屋顶漏了,谁家孩子病了,谁被婆家打了需要大夫验伤。
离开时,天已近黄昏。
冯源没有直接回府,而是拐进了隔壁的女红作坊。
这里比慈安堂热闹得多。三十多个妇人分坐两排,有的在纺线,有的在缝衣,有的在绣花。墙上挂着几件成品——给军中缝补的皮甲,给学堂孩子做的冬衣,还有几件绣着简单花样的手帕,是要送到市易司寄卖的。
“冯夫人!”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姓郑,原是军中医官的家眷,办事利落。她迎上来,压低声音,“您可来了,今儿又闹出事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张家庄的张刘氏,被她男人打得满脸是血跑来了。”郑管事指了指角落。
冯源看去,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蜷在墙角,脸上青紫交加,嘴角还渗着血。几个女工围着她,给她擦洗伤口,小声安慰。
“为什么打她?”
“嫌她出来做工,抛头露面,丢了他张家的脸。”郑管事啐了一口,“那男人自己游手好闲,整日喝酒赌钱,家里揭不开锅了,全靠刘氏这点工钱糊口。结果喝了酒就打人,说女人挣钱就是丢人现眼!”
冯源走到刘氏面前,蹲下身。
刘氏看见她,眼泪哗地流下来:“夫人……我、我不做了,我回去……回去给他打,打死了算了……”
“你甘心吗?”冯源问。
刘氏愣住。
“你一天纺线八个时辰,挣三十文钱,养活自己和孩子。他一天什么也不干,喝酒赌钱,还打你。”冯源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甘心这样过一辈子?你女儿长大了,也要嫁这样的男人,过这样的日子?”
刘氏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“伤养好了,继续来做工。”冯源站起身,“他若再来闹,报官。新颁布的《治安令》里写了——无故殴打他人,杖二十,罚劳役十天。他若不怕,就让他试试。”
郑管事有些犹豫:“夫人,这……清官难断家务事啊。自古夫妻打架,官府都不太管的……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冯源看向作坊里所有停下手、看过来的女工,“从今往后,狼牙公国要管。女人不是牲口,不是物件,是人。是人,就不能随意被打骂,不能被当货物卖,不能被逼着去死。”
她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砸在地上:
“这话,是我冯源说的。也是将军的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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