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岩城的雪在开春前最后落了一场。
清晨时分,杨帆站在修缮一新的公国府门前台阶上,看着侍从们扫去青石地面上的薄雪。他穿着昨夜冯源亲手熨烫的玄色锦袍,衣襟袖口用暗金线绣着简约的狼首纹——这是苏瑶设计的图样,她说狼既凶狠又团结,适合这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队伍。
“主公,时辰快到了。”
张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这位年近五旬的文士今日也换了新装,深青色官服衬得他眉宇间的皱纹愈发深刻。三个月前,他还是黑水城牢里等死的囚犯,因为不肯在伪造的粮账上画押。杨帆攻破灰岩县时顺手劫了押送囚犯的队伍,张玄就这样捡回一条命,也捡到了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。
“人都到齐了?”杨帆没有回头。
“文武六十三人,已在前殿候着。周边七个村的乡老、十六家工坊的坊主、还有山民三部族的头人,都在偏厅等着觐见。”张玄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周丕将军麾下有几个老卒,昨夜在城南酒肆喝多了,说了些不太中听的话。”
杨帆终于转过身。
他的脸庞比一年前刚穿越时瘦削了许多,颧骨微微凸起,眼角有了细纹。那是无数次深夜推演沙盘、黎明巡视城防留下的痕迹。唯有那双眼睛,依然亮得惊人,像淬过火的刀锋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……‘咱们跟着主公刀头舔血的时候,那些穿长衫的还在之乎者也呢,现在倒好,位置都排到咱前头去了’。”张玄说得很平静,仿佛在陈述天气,“说话的叫孙瘸子,守狼山营地时断了一条腿,现在在后勤队管仓库。陪他喝酒的有三个,都是最早那批流民里活下来的。”
风从街道尽头吹来,带着化雪时特有的潮湿寒气。
杨帆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张先生,若是你处在我的位置,当如何处置?”
张玄抬起眼,与杨帆对视。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这样问——这些日子以来,杨帆常常在决策前询问身边人的意见,但最终拍板的永远是他自己。这是一种姿态,也是一种智慧。
“若按律法,妄议封赏、动摇军心,当杖二十,降职三级。”张玄缓缓道,“若按人情……他们说得没错。”
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,但杨帆听清了。
“所以我既要讲律法,也要讲人情。”杨帆走下台阶,拍了拍张玄的肩膀,“走吧,先办正事。孙瘸子那边,我晚点亲自去见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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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国府前殿原本是县衙大堂,如今拓宽了三倍。
三十六根新漆的朱红立柱撑起挑高的穹顶,正北墙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——黑底,金狼首,狼眼用某种会反光的矿石粉末点缀,在烛火映照下仿佛真有猛兽凝视着下方。这是杨林带着格物院折腾半个月的成果。
旗帜下摆着九级台阶,台阶上是一张宽大的青铜包边木案,案后没有椅子。
杨帆走进大殿时,所有人已经按位置站好。
左侧武将以周丕为首。这位铁塔般的汉子今日罕见地穿上了全套铠甲,暗沉的黑铁甲片上留着几处来不及完全磨平的刀痕——那是他特意要求留下的。霍去病站在他侧后方,少年将军挺直脊背,银甲耀眼,手始终按在腰间佩剑上。再往后是毛林、龙且、光羽……以及二十余名通过军功升上来的中郎将、校尉。
右侧文臣排头是张玄,其后萧何、诸葛亮、百里弘、贾诩依次而立。文臣队伍明显比武将短一截——乱世之中,能活下来还能读书识字的人,终究是少数。
杨帆走到木案前,没有立刻上台。
他先转向左侧,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。周丕、霍去病、毛林、光羽、龙且……还有站在后排的那些人:断了两根手指依然能开三石弓的老箭手,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陷阵营队正,因为冻伤失去左脚趾却依然每天最早到校场的骑兵教头。
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。
然后他转向右侧。张玄沉稳,萧何精干,诸葛亮目光清澈,百里弘面带微笑,贾诩……贾诩垂着眼,仿佛在研究地砖的纹路。
“一年前,”杨帆开口,声音不大,但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,“我站在荒村破庙里,身边只有七个人,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刀。我们分吃最后一块发霉的饼时,我就在想——如果有一天,我们能不饿死,那就是天大的运气。”
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半年前,我们打下第一个山寨,有了三百人。那天晚上围着篝火,我又想——要是这三百人能活过这个冬天,我就算没白来这世上一遭。”
周丕的拳头握紧了。
“三个月前,我们站在灰岩县城墙上,看着底下黑压压的敌军。”杨帆的声音渐渐抬高,“那时候我在想——这一仗要是输了,咱们这些人,连个埋骨的地方都不会有。”
他停顿,长长吸了一口气。
“可是我们赢了。”
四个字,掷地有声。
“我们没饿死,我们活过了冬天,我们打下了县城,我们还——站在这儿!”杨帆终于踏上台阶,一步,两步,三步,“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是用命拼出来的资格!你们身上的每一道伤,都是功劳簿上最硬的凭证!”
武将队列里,好几个人的眼眶红了。
“但光拼命不够。”杨帆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,“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活下去,我们要的是让跟着我们的每一个人都能活下去,要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不再易子而食,要的是——”他一字一顿,“建、立、秩、序。”
他走到木案后,终于转过身,面向所有人。
“所以今天,我们开府建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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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式比想象中简洁。
没有冗长的祷文,没有复杂的礼节。张玄宣读《开府诏书》——那是百里弘花了三个通宵斟酌字句的成果,文辞不算华丽,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:
“……自即日起,立狼牙公国,统辖灰岩县及狼山、黑石岭等七乡之地。设文武百官,定律法税赋,建军制民籍。凡我国民,皆受庇护;凡我国土,皆不可犯……”
读到这一句时,杨帆看见站在偏厅门口的冯源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她今天穿着藕荷色的长裙,外面罩着浅灰斗篷——料子是从缴获的商队货物里挑出来的,不算顶好,但她穿得端庄。这个曾经为了半块饼差点被卖掉的姑娘,此刻是狼牙公国实质上的女主人。她没有正式官职,但所有人都知道,内府的大小事务、伤兵营的药材调度、春耕种子的分发记录,都要经她的手。
杨帆给了她一个短暂的眼神。
冯源轻轻点头,嘴角有很淡的笑意,但眼圈是红的。
诏书宣读完毕,开始封赏。
“周丕。”
“末将在!”铁塔般的汉子跨步出列,甲片碰撞声在大殿里回荡。
“晋骠骑将军,领步军都督,统辖所有步卒营,兼管新兵操练。”
“霍去病。”
“末将在!”银甲少年声音清亮。
“晋车骑将军,领骑军都督,统辖所有骑兵,兼管马政。”
“毛林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晋卫尉,掌灰岩城防务及全境治安,辖城防营、巡检司。”
“光羽。”
“臣在。”光羽出列的动作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地。
“晋锦衣卫指挥使,掌情报侦查、军情传递、百官监察。另,赐你临机专断之权——凡查实通敌、叛变者,可先捕后奏。”
这句话一出,大殿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。
好几个文臣悄悄看向贾诩。那位始终垂着眼的谋士此刻终于抬起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朝光羽的方向微微颔首——像是致意,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示。
杨帆把这一切收在眼里,继续宣读:
“龙且,晋先锋中郎将,领陷阵营。”
“张玄,晋丞相,总揽政务,辖户、工、礼三部。”
“萧何,晋治粟内史,掌钱粮赋税、仓储转运。”
“诸葛亮,晋军师祭酒,参赞军机,协理内政,兼管格物院学术事宜。”
“百里弘,晋典客,主外交、礼仪、教化。”
“贾诩……”
杨帆顿了顿。
大殿更静了。
“晋郎中令,掌机密谋议、文书典籍,兼管内务监察。”
内务监察。
这四个字很轻,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——光羽的锦衣卫监察百官,贾诩的职权则更模糊,也更贴近杨帆本人。这是一种刻意的制衡,也是一种危险的游戏。
贾诩深深躬身:“臣,领命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磨砂纸擦过木头。
封赏继续。杨林被授予将作少府,主管所有工坊、营造,以及新设立的格物院——那个搜罗了各种“奇技淫巧”人才的机构。此外还有二十七名中低级文武官员受封,每个人的职位都经过反复推敲:既要体现军功,又要考虑实际能力;既要安抚元老,又要给后来者留出上升空间。
最后,杨帆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。
“这是我与张先生、萧先生等人拟定的《狼牙公国约法三章》。”他展开竹简,却没有读,只是看着下方,“内容很简单:第一,杀人者死;第二,伤人及盗抵罪;第三,凡我国民,皆按新制纳粮服役,严禁私加赋税。”
他放下竹简。
“就这些。其他的细法,后续会陆续颁布。但这三条,从今日起,刻在石碑上,立在每个乡、每个村、每条街的入口。我要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读给不识字的人听,我要每一个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明白——在这里,有规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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仪式结束后是宴席。
酒菜不算丰盛,但管够:大锅炖的羊肉,新蒸的粟米饭,还有从山民那里换来的野果酿的淡酒。杨帆端着酒碗,一桌一桌敬过去。
他走到武将那一区时,周丕正抓着霍去病拼酒。少年将军脸已经红了,但眼神还清醒:“周大哥,明日还要巡营……”
“巡什么营!今天高兴!”周丕大着舌头,看见杨帆过来,连忙要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