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三儿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就是怕死。训练太苦了,我怕撑不到上战场那天……”
很诚实的回答。
杨帆点点头,转身对霍去病说:“刀放下。”
霍去病皱眉:“主公,军法——”
“我知道军法。”杨帆打断他,“逃营者斩,这是铁律。但霍将军,你可问过他们为什么逃?”
“逃就是逃,不问缘由。”
“那今天我问了。”杨帆看着霍去病的眼睛,“赵小虎逃,是因为家有病母,无人照料。李三儿逃,是因为怕苦怕死。这两个缘由,一样吗?”
霍去病抿紧嘴唇,没说话。
“不一样。”杨帆替他回答了,“赵小虎有孝心,有牵挂,这不是懦弱,这是人之常情。李三儿是怯战,是怕苦,这才是该军法处置的。”
他顿了顿,下令:“赵小虎,杖责二十,革除骑兵营,调回城防营。李三儿,杖责四十,降为辎重兵,戴罪立功。”
霍去病终于忍不住了:“主公!如此处置,军纪何在?!”
杨帆看向他,眼神很平静:“霍将军,你觉得,军纪是什么?”
“是令行禁止,是赏罚分明,是铁一般的规矩!”
“对,但不全对。”杨帆走到营地中央,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,“军纪是铁,但握铁的手,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握紧,什么时候该松开。赵小虎这样的人,你斩了他,其他士兵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,咱们这支军队,冷血无情,连孝子都不容。人心要是散了,再硬的军纪也没用。”
他转身,拍了拍霍去病的肩:“我知道你想练出一支铁军。但铁军不是靠杀人杀出来的,是靠人心聚起来的。今天你斩了赵小虎,明天就可能有一百个赵小虎在战场上转身逃跑——因为他们知道,就算战死,家里人也无人过问。”
霍去病握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
“那……李三儿为什么只杖责四十?怯战难道不该斩?”
“因为他是第一次。”杨帆说,“给他个机会。如果杖责之后还敢逃,再斩不迟。但若是他能知耻后勇,将来未必不能成个好兵。”
他走到李三儿面前,看着这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:“四十军杖,你受得住吗?”
李三儿嘴唇哆嗦着,点了点头。
“受住了,就留在辎重营。受不住,现在可以走,我不杀你,但狼牙公国永不录用。”杨帆说得很慢,“选吧。”
李三儿闭上眼睛,良久,睁开:“我……我受。”
“好。”杨帆转身,“行刑。”
军杖是实心的硬木,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二十杖,赵小虎已经晕过去两次。四十杖打完,李三儿后背一片血肉模糊,但他咬着木棍,硬是一声没吭。
行刑结束,杨帆叫来随从:“把赵小虎送回城,交给冯夫人。告诉他娘,她儿子不是逃兵,是因伤调防。冯夫人的慈善堂会照顾她治病。”
他又看向霍去病:“霍将军,跟我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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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骑马离开营地,来到附近一处山坡。
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河滩,也能看见灰岩城的方向。春风还带着寒意,吹动两人的衣袍。
“不服气?”杨帆问。
霍去病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主公,慈不掌兵。您今天这么做,以后我还怎么带兵?”
“不是慈,是明。”杨帆说,“去病,你练兵的方法没错,甚至可以说很好。这支骑兵将来会成为咱们最锋利的刀。但刀再锋利,也得有人愿意握。如果握刀的人心寒了,刀再快,也砍不中敌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骑兵统领吗?”
霍去病摇头。
“因为你身上有股子锐气,像一柄刚出鞘的刀,不知道什么叫退,什么叫怕。”杨帆看着远方,“这很好,打仗就需要这种锐气。但光有锐气不够,还得有韧性。刀太刚易折,人太刚易碎。你得学会,什么时候该狠,什么时候该容。”
“我不懂。”霍去病很诚实。
“慢慢就懂了。”杨帆笑了笑,“就像今天。赵小虎该罚,但不能杀。杀了他,寒的是所有牵挂家人的士兵的心。杖责二十,调离骑兵营,既维护了军纪,也给了活路。至于他娘的事,冯源会处理好——这是告诉所有人,在狼牙公国当兵,你们的家人,公国府会管。”
霍去病若有所思。
“那李三儿呢?他可是真怯战。”
“怯战的人有两种。”杨帆说,“一种是骨子里就怕,怎么练都没用。另一种是一时胆怯,逼一逼,能成猛士。李三儿是哪种,咱们得看看。四十军杖是个考验,他要是受住了,说明还有救。要是受不住……那也就不值得救了。”
风吹过山坡,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霍去病看着远处河滩上那些正在重新列队的士兵,忽然问:“主公,您带兵……不累吗?”
“累。”杨帆回答得很干脆,“累得有时候半夜睡不着,怕做错一个决定,就害死成千上万人。但再累也得扛着,因为咱们没有退路。”
他拍了拍霍去病的肩:“去病,你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学。但记住一点——为将者,眼里不能只有胜败,还得有生死。不是自己的生死,是所有跟着你的人的生死。”
霍去病深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”
“真明白了?”杨帆看着他。
“没有。”霍去病很诚实,“但我会试着明白。”
杨帆笑了:“这就够了。”
两人在山坡上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夕阳西下,把河滩染成一片暗红。
训练营里升起了炊烟,晚饭时间到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杨帆说,“告诉弟兄们,今晚加餐。我从城里带了些肉来。”
“主公……”
“别多想。”杨帆翻身上马,“严训是严训,该吃饱的时候也得吃饱。一支饿着肚子的军队,打不了胜仗。”
他策马下山,霍去病跟在后面。
回到营地时,士兵们已经听说了赵小虎和李三儿的处置结果。气氛有些微妙,但看到杨帆带来的两大车肉和粮食,还是有人露出了笑容。
晚饭很丰实:大锅炖的肉,新蒸的粟米饭,甚至还有一坛酒——每人只能喝一小碗,但足够了。
杨帆和士兵们一起吃饭,听他们讲训练中的趣事,听他们抱怨霍去病有多严,也听他们憧憬将来上了战场能立多大的功。
霍去病坐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,忽然有些明白杨帆的意思了。
军纪是铁,但人心是火。
铁太冷,握久了会冻伤手。得用火暖着,铁才能成为利器。
他端起酒碗,走到杨帆面前:“主公,我敬您。”
杨帆和他碰了碰碗:“一起喝。”
两人一饮而尽。
夜色渐浓,营火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。
远处,灰岩城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,像落在地上的星辰。
而在这片星辰之下,一支军队正在悄然成型。
它或许还不够完美,或许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。
但它有铁一般的纪律,也有火一般的人心。
这就够了。
对于这片乱世来说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