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家堡坐落在两山之间的隘口上，地势险要。
城墙不是常见的土坯或青砖，而是用附近山上开采的灰褐色岩石垒成，石缝间浇灌了糯米浆和石灰，坚硬异常。墙高约三丈，墙上建有箭楼和雉堞，虽然粗糙，但看得出是下了本钱的防御工事。堡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，此刻半开着，门口站着四个持矛的堡丁，眼神警惕地打量着来路。
百里弘的马车在堡门外百步处停下。
他掀开车帘看了看。堡墙上有人影晃动，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在盯着这边。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煤烟味和铁锈味——那是炼铁炉特有的气味，说明雷家堡确实在开炉冶炼。
“大人，”老陈凑到车窗边，压低声音，“引荐的矿贩子已经进去了，但还没消息。咱们……”
“等。”百里弘平静地说。
他们已经在堡门外等了半个时辰。按照约定，那个收了十两银子“引荐费”的矿贩子应该进去通报，然后带他们进去见堡主雷豹。可时间一点点过去，堡门依然半开，没有任何动静。
韩冲骑在马上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四个扮作脚夫的锦衣卫护卫看似松散地站在马车四周，实则每个人都占据了一个可以互相支援的位置。这是出发前反复演练过的阵型。
又过了一刻钟，堡门里终于出来一个人。
是个瘦小的中年人，穿着半旧的绸衫，脸上堆着笑，但眼神闪烁。正是那个矿贩子，姓王，人称王二。
“百里老板，久等了久等了！”王二快步走过来，拱手作揖，“雷堡主正在处理些琐事，现在得空了，请诸位进堡一叙。”
百里弘下车，整了整衣袍：“有劳王老板引路。”
“应该的，应该的。”王二侧身让路，“不过……堡主说了，近来不太平，生人进堡要查一查。您这些护卫，还有车上的货……”
韩冲脸色一沉，正要说话，百里弘抬手制止。
“应该的。”他微笑着，“韩冲，你带两个人跟我进去，其他人留在外面看货。王老板，请带路。”
王二松了口气，连忙在前引路。
穿过厚重的堡门，里面是一条向上的石板路。路两侧是依山而建的房屋，大多是石砌的，低矮简陋。有些屋前堆着矿石，有些门口摆着打铁用的砧板和炉子。堡民看见他们，有的好奇张望，有的赶紧低下头匆匆走过。
空气里的煤烟味更重了，还混杂着汗味、牲畜粪便味。但百里弘注意到，不少房屋的烟囱冒着烟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各处传来——这个堡子确实以冶铁为生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来到堡子最高处的一处院落。院墙比别处更高，门楼也更气派，门口站着六个带刀的亲卫，个个膀大腰圆，眼神凶悍。
“到了。”王二在院门外停下，赔笑道，“百里老板，我只能送到这儿了。雷堡主在偏厅等您。”
“多谢。”百里弘示意韩冲递过去一小锭银子。
王二接过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，转身快步离开。
百里弘带着韩冲和另一个护卫走进院门。亲卫没拦，但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们身上刮过。院子不小，正中是一栋两层石楼，两侧是厢房。偏厅在石楼西侧，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布帘。
掀帘进去，厅内光线昏暗。
窗户都用厚布遮着，只留了几道缝隙透光。正中摆着一张虎皮大椅，椅子上坐着个魁梧的汉子，约莫四十来岁，满脸横肉，左眼眼角有一道疤，一直划到耳根。他穿着皮甲，敞着怀，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。这就是雷家堡堡主，雷豹。
雷豹两侧各站着两个亲卫，手按刀柄。左边下首还坐着个山羊胡的老者，穿着青色长衫，手里拿着把折扇，正眯着眼打量进来的人。
“南边来的铁器商人？”雷豹开口，声音粗哑，“叫什么？哪条路上的？”
百里弘拱手行礼：“在下百里弘，从灰岩城来，做些铁器买卖。久闻雷堡主大名，特来拜会。”
“灰岩城？”雷豹挑眉，“那地方……现在不是叫狼牙公国了吗？”
“堡主消息灵通。”百里弘微笑，“正是。在下也算是狼牙公国治下的商民。”
厅内气氛微妙地变化。
雷豹身后的亲卫握紧了刀柄。那个山羊胡老者摇扇子的动作停了停。
“狼牙公国……”雷豹重复这个词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，“听说你们几个月前才占了灰岩城，这么快就做起买卖了？”
“乱世求存，总要吃饭。”百里弘从容道，“听闻雷家堡铁矿品质上佳，特来求购。这是见面礼，请堡主笑纳。”
他示意韩冲。韩冲上前，打开一直捧着的木匣。
匣子里铺着红绸，上面摆着三样东西：一把横刀，一坛酒，还有一块用锦缎包着的物件。
雷豹的目光立刻被那把刀吸引了。
刀长约三尺，刀鞘是普通的黑鲨皮，没什么装饰。但当他抽出刀时，厅内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。
刀身暗哑，没有任何反光，像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线。但仔细看，能看到细密如发丝的纹理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。刀锋薄如纸，刃口呈一条极细的银线。
“好刀。”雷豹是行家，一眼就看出不凡，“什么钢？”
“百炼钢。”百里弘说，“堡主可以试试。”
雷豹也不客气，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普通的环首刀，双手持刀，用力对砍。
“铛！”
金铁交鸣声震耳。环首刀应声而断，断口处参差不齐。而百里弘送的横刀，刃口连个白印都没有。
厅内一片死寂。
雷豹盯着那把横刀，眼中闪过震惊、贪念，还有一丝恐惧。他是打铁的，太清楚这种钢的价值了。雷家堡最好的铁匠，用最好的铁矿石，也打不出这样的刀。
“这刀……你们有多少？”他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不多。”百里弘说，“百炼钢难得，一炉只能出几斤。但若是堡主愿意长期供应优质铁矿石，我们可以用这种钢交换，或者……出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