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后的第七天，灰岩城热得像个蒸笼。
午后更是连一丝风都没有，树叶耷拉着，知了叫得有气无力。冯源从慈善堂出来时，额头上全是汗，手里还牵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——丫丫，就是上次被李家三少爷打的那个孩子。小姑娘现在已经不认生了，紧紧攥着冯源的手指，另一只手抱着个破旧的布老虎。
“夫人，慢走。”慈善堂的管事嬷嬷送到门口，手里还拿着把蒲扇给冯源扇风，“这天太热了，您可别中了暑气。”
“没事。”冯源接过蒲扇，自己给丫丫扇着，“嬷嬷回吧，孩子们午睡您多看着点，别踢了被子。”
“哎，知道。”
冯源牵着丫丫往公国府走。慈善堂在城西，离公国府有两条街的距离。这段路她每天要走两趟，早上来，午后回，雷打不动。沿途的商贩、住户都认识她了，见了面都笑着打招呼：“夫人又来接孩子啊？”
“是呢，天热，早点回去。”
丫丫走得很慢，小短腿迈不开步子。冯源也不急，慢慢跟着。走到街角那棵老槐树下时，丫丫忽然停下，仰头看着树上的知了。
“婶婶，知了热不热？”她问。
“热呀。”冯源蹲下身，用帕子擦她额头上的汗，“所以它们才一直叫，说‘热啊热啊’。”
丫丫咯咯笑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斜对面的巷口，几个半大孩子正围在一起。看年纪都十一二岁，有男有女，衣衫破旧但干净——都是慈善堂收养的孤儿，大一些的孩子。他们围着一个卖糖人的小贩，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金黄色的糖人。
冯源正要过去打个招呼，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凑了过去。
那人三十来岁，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，像个落魄书生。他蹲下身，跟孩子们说了几句什么，然后掏出几个铜钱，买了两个糖人，分给其中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。两个孩子接过糖人，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，跟他说起话来。
这本没什么。乱世之中，好心人给孤儿买点吃的，常见。但冯源注意到，那人的眼睛一直在孩子们脸上扫视，问话时身子微微前倾，姿势有些刻意。而且……他问的话好像有点多。
“丫丫，你认识那个叔叔吗？”冯源低声问。
丫丫摇头：“不认识。”
冯源没再说什么，牵着丫丫继续走。但走了几步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人已经起身离开了，孩子们还围在一起分吃糖人，叽叽喳喳的。
回到公国府后院，冯源把丫丫交给侍女，自己换了身轻便的衣裳，坐在廊下发了会儿呆。
“夫人，主公在前殿议事，还没回来。”侍女端来一碗冰镇绿豆汤，“您先歇歇。”
“嗯。”冯源接过碗，却没喝。
她想起刚才那个穿青衫的男人。那人的眼神……不像普通的好心人。倒像是在打量什么，评估什么。
还有上个月，慈善堂有个叫狗娃的男孩，忽然问她“夫人，主公是不是每天都要见很多人呀？”她当时随口答了句“是啊”，狗娃又问“那见的人都厉害吗？”她笑着摸摸他的头“当然厉害啦”。现在想想，一个十岁的孩子，怎么会问这些？
还有前几天，有个女孩偷偷问她“夫人，咱们公国府是不是有很多钱？我听说库房里堆满了金子……”她当时教育那孩子不要乱打听，现在想来……
冯源放下碗，站起身。
“备车，我去前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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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殿侧厅，杨帆刚和诸葛亮、萧何开完一个小会，正讨论常平仓的选址问题。冯源进来时，他还有些意外。
“冯源？怎么这个时候过来？天这么热。”
“有件事，想跟你说说。”冯源看了看诸葛亮和萧何。
两人会意，起身告退。
等厅里只剩他们两人，冯源才把下午看到的事，还有之前的疑点，一五一十说了。
杨帆听完，眉头渐渐皱起。
“你是说……有人在接触慈善堂的孩子，打听公国府的事？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冯源说，“但那个人的样子……不太对劲。而且孩子们问的那些问题，也不像他们这个年纪该关心的。”
杨帆沉默片刻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窗外阳光炽烈，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晒得叶子都卷了边。蝉鸣聒噪，一声接一声。
“慈善堂现在有多少孩子？”他问。
“四十七个。”冯源对数字很清楚，“六岁以下的二十一个，六到十二岁的十八个，十二岁以上的八个。都是父母死于战乱，或者被遗弃的孤儿。”
“接触孩子的，都是哪些人？”
“主要是送饭、送衣的街坊，还有偶尔来帮忙的妇人。男的不多……除了今天那个。”
杨帆转过身：“光羽。”
几乎无声无息，锦衣卫指挥使从侧门走了进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，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，在炎热的午后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刚才夫人说的，听见了？”杨帆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光羽声音平静。
“去查。查清楚那个穿青衫的是什么人，查清楚孩子们最近都跟哪些陌生人接触过，说了什么话。”杨帆顿了顿，“记住，暗查，不要惊动任何人，尤其是孩子们。”
“是。”光羽行礼，转身离开。
冯源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轻声问：“会不会……是我多心了？”
“宁可信其有。”杨帆走回来，握住她的手，“乱世之中，什么手段都可能用。利用孤儿打探消息……这招阴险，但有效。”
他叹了口气：“是我疏忽了。只盯着外面的敌人，忘了内部也可能有漏洞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