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都的春天,来得比北境早得多。
三月中旬,护城河边的柳树已经抽出嫩黄的芽,官道两旁的桃花开得没心没肺,粉粉白白一片,风一吹,花瓣就扑簌簌落在进城的车马篷顶上。朱雀大街上,人流如织,贩夫走卒、达官显贵的轿子、西域胡商的驼队挤作一团,空气里混杂着脂粉香、汗味、牲畜的腥臊,还有不知哪家酒楼飘出的炙羊肉的焦香。
这就是大玄的京城。
一百二十年前太祖皇帝定鼎于此,建起这座纵横各十二里的巨城。城墙高五丈,砖石斑驳,爬满了枯了又青的藤蔓;城门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像垂暮老人浑浊的眼。繁华是真的,腐朽也是真的。
贾诩坐在“悦来客栈”二楼的雅间里,临窗的位置。他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衫,像个落第的穷秀才,手里捧着一本《帝都风物志》,眼睛却盯着楼下街面。
他已经来了七天。
七天前,他带着两个随从,扮作贩卖皮货的商人,从狼牙城出发,穿越六百多里山路、官道,混在一支商队里进了京。此行的名义是“探察帝都商情,为公国贸易开路”,实则是奉杨帆之命,来听听这座帝国心脏的脉搏。
窗下,一队兵丁押着几辆囚车经过。囚车里的人蓬头垢面,有的还在嘶喊“冤枉”,路边的百姓麻木地看着,该叫卖的叫卖,该走路的走路。这样的场景,在帝都每天都要上演几次——不是叛军细作,就是贪赃官吏,或者是说了不该说的话的读书人。
大厦将倾,先掉下来的总是碎瓦。
“客官,您的茶。”店小二推门进来,奉上一壶新沏的香片。
贾诩收回目光,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托盘上:“小二哥,打听个事。”
“您说!”小二眼睛亮了。
“最近……朝廷里,可有什么新鲜事?我们做买卖的,得知道风向。”
小二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客官,这您可问对人了!小的表哥在吏部当差,前两天回来喝酒,说了一嘴——南边又乱了!”
“南边?”
“可不是!荆州那边,有个叫‘赤眉军’的,聚了好几万人,占了三个县!朝廷派兵去剿,您猜怎么着?打了两个月,没打下来,反而让人家又扩了地盘!现在朝堂上天天吵,有人说要增兵,有人说要招安,乱着呢!”
贾诩点点头,又摸出两枚铜钱:“还有吗?比如……北边?”
“北边?”小二想了想,“北边倒还消停。哦对了,前两天兵部有位老爷来喝酒,倒是提了一嘴,说北境那边好像也有点动静,但没说具体。您知道,现在朝廷的心思都在南边,北边只要不太过分,谁管啊?”
不太过分。
贾诩心里记下这个词。
“谢了。”他又加了一枚铜钱。
小二眉开眼笑地退下了。
贾诩端起茶杯,轻轻吹开浮沫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清香扑鼻,可喝在嘴里,却品出一股陈腐的味道——就像这座帝都,外表光鲜,内里已经烂了。
下午,他换了身行头,去了一趟西市。
西市是帝都最杂的地方,三教九流汇聚,胡商、戏班、镖局、当铺,还有数不清的地摊。贾诩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下,翻检着那些发黄卷边的书籍。摊主是个干瘦老头,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线绑着的眼镜。
“老先生,有没有……地方志之类的?”贾诩问。
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从摊子底下抽出几本:“这些,都是各地州府县志,便宜,五十文一本。”
贾诩翻看着,忽然抽出一本《北境边防略要》——书已经很旧了,封面破损,但里面墨迹尚新,显然是后人誊抄的。他随手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:“天佑元年,北境狼牙山一带,有流民聚众,自称‘狼牙公国’,拥兵数千,据城自守。然地处偏远,未成气候。”
未成气候。
贾诩笑了笑,掏出铜钱:“这本我要了。”
离开书摊,他又去了茶楼、酒肆,甚至在城墙根下听那些晒太阳的老兵闲聊。信息很零碎,像散落的珠子,需要他自己串起来——
南边的赤眉军闹得很大,朝廷调了五万大军去镇压,但战事不利。
东边沿海有倭寇骚扰,水师疲于应付。
朝堂上,宰相和太尉不和,为军费的事吵了半个月。
至于北境……确实有人提过。但就像小二说的,只要不太过分,没人真放在心上。毕竟北边太远,太穷,除了每年象征性地上缴些皮货、药材,对朝廷来说无足轻重。
直到第三天,贾诩在城南的“鸿运镖局”门口,碰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半旧的绸衫,牵着一匹瘦马,马背上驮着两个箱子,正跟镖局的管事争执。
“……我真有急事!这趟镖,加三成银子也行!”
“不是钱的事!”管事不耐烦,“往北边去的路,最近不太平!听说黑水河那边有马贼,我们好几支镖都被劫了!您还是找别家吧!”
“别家?我都问遍了!谁都不接北边的活儿!”
贾诩心中一动,走上前去,拱手道:“这位兄台,是要往北边去?”
那人转过头,看见贾诩,眼睛一亮:“正是!兄台是……”
“我也是做北边生意的。”贾诩微笑,“听说路不好走?”
“何止不好走!”那人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,大倒苦水,“我从并州来,原本是往黑水城贩茶叶的,可这一路,关卡林立,税吏如狼!光是过路费就交了三次!好容易到了北境,又听说狼牙公国那边在打仗,商路都断了!我这批货要是再送不出去,非得赔死不可!”
狼牙公国。
贾诩捕捉到了这个词。
“狼牙公国……在打仗?”
“可不是!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我也是听路上的人说的,说狼牙公国跟什么黑虎军杠上了,两边在青木郡那边打了几场小的。唉,这些土皇帝,打来打去,苦的还是咱们这些行商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