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五,酉时三刻。
太阳已经偏西,斜斜地挂在西边山梁上,把整个磐石堡照得一片血红。不是晚霞的红,是那种凝固的、暗沉的红——像干涸了太久的血。
磐石堡名副其实。它建在一座光秃秃的石山顶上,三面是陡峭的崖壁,只有南面一条“之”字形的山路可以上去。堡墙是用当地的青石垒的,高两丈,厚一丈,墙头插满了黑虎军的军旗,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堡下三百步,龙且勒住了马。
他身后,两千步骑列成三个方阵。骑兵在左,步兵居中,弓弩手在右。旌旗招展,矛戟如林,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。队伍很安静,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,还有盔甲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但安静
“将军,”副将策马上前,压低声音,“弟兄们都准备好了。可……真打吗?”
龙且没有回头。他盯着堡墙上那些晃动的人影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
“真打。”他说,声音像磨刀石上擦过的铁,“不但要真打,还要打得狠,打得像主力。”
“可是主公的命令是佯攻——”
“佯攻也得见血。”龙且打断他,转过头,脸上横肉抽动,“你当城上那些人是傻子?咱们要是不玩命,他们能信?他们不信,怎么往郡城求援?”
副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龙且不再理他。他举起右手,猛地向前一挥。
“擂鼓!”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牛皮战鼓敲响,沉闷,厚重,像巨兽的心跳,在山谷间回荡。
堡墙上顿时一阵骚动。人影跑动,弓弩上弦,还有军官的吼叫声隐隐传来。
“弓弩手!前出一百步!抛射!”
三百名弓弩手快步上前,在盾牌手掩护下,挽弓搭箭。
“放!”
“嗡——”
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。三百支箭矢腾空而起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,像一群嗜血的乌鸦,扑向堡墙。
“举盾!举盾!”
墙头响起尖利的吼叫。黑虎军士兵慌忙举起木盾,箭矢叮叮当当砸在上面,有的穿透,带起惨叫声。
第一轮箭雨刚落,第二轮又起。
三轮齐射,堡墙上下已经插满了箭羽,像一只巨大的刺猬。
“云梯!上!”
二十架简易云梯被抬了出来。每架云梯由八个壮汉扛着,在盾牌手掩护下,冲向堡墙。
真正的血腥,开始了。
堡墙上,滚木礌石雨点般砸下。
一根合抱粗的圆木从墙头滚落,轰然砸在云梯上。木屑飞溅,扛梯的士兵惨叫倒地,云梯断成两截。
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落下,正中一个盾牌手的头颅。头盔变形,鲜血和脑浆迸溅,尸体软软倒下。
箭矢从垛口里射出,专门瞄准抬梯的人。一个士兵大腿中箭,踉跄倒地,云梯失去平衡,歪倒在一旁。
但没人后退。
因为龙且在后面看着。
他骑在马上,脸色铁青,右手按着刀柄,指甲陷进肉里。每倒下一个士兵,他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。
副将看得心惊胆战,忍不住又劝:“将军,这伤亡太大了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!”龙且低吼,“传令,第二队上!告诉督战队,敢退一步者,斩!”
第二队士兵冲了上去。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,重新抬起云梯,继续往前冲。
堡墙上,守军也开始出现伤亡。
一个黑虎军士兵探身扔礌石,被城下的弩手一箭射中咽喉,仰面栽倒。
另一个士兵正要点燃火油罐,一支流箭飞来,射穿了他的手掌,火油罐脱手,在墙头炸开,烧着了旁边的旗子。
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龙且看着这一切,心里像被钝刀子割。
这些都是他的兵,跟着他从流民营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。现在却要为了一个“佯攻”,白白死在这里。
但他必须这么做。
因为主公说过:佯攻要真,真到让敌人相信这就是主攻方向。
真,就要见血。
真,就要死人。
“将军!”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跑过来,脸上全是血,“东边……东边梯子架上去了!但墙头守军太猛,上不去!”
龙且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亲卫队!跟我上!”
“将军不可!”副将大惊,“您是主将——”
“主将个屁!”龙且骂了一句粗话,翻身下马,从亲兵手里夺过一面盾牌,“老子要是不上,弟兄们凭什么拼命?”
他大步向前走去,亲卫队紧紧跟上。
箭矢从头顶飞过,礌石在身旁砸出大坑。龙且恍若未见,径直走到一架云梯下。
梯子已经架上了墙头,但墙垛后面,三个黑虎军士兵正用长矛拼命往下捅。梯子上的狼牙兵被刺下去两个,第三个卡在半空,上不去下不来。
龙且把盾牌往背上一背,双手抓住云梯,蹭蹭蹭就往上爬。
他块头大,但动作极快,像头敏捷的熊。眨眼间就爬到了梯子中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