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明月从大帐中走出时,夜已深。
她微微垂下手腕,指尖残留的星辉缓缓隐去。今日净化的一百六十三人,是开战以来单日最多的一批——鄂罗坨今晨投入进攻的兵力,又增加了。
这是信号。
她在心中默算:二十三日,累计“战死”三千九百余人,累计“焚化”三千九百余具,累计从地道秘密运入城中、接受净化救治的……三千九百一十二人。
那个多出的零头,是昨日在战场边缘意外重伤、被民夫队冒死提前拖回的三名蛮族士兵。他们此刻已脱离危险,正与先期获救的同胞一同安置在营地深处。
三千九百条命。
这个数字,沉甸甸的,却并不让她感到负担。
因为每一具被烈焰吞噬的“尸体”之下,都有一条通往新生的密道;每一滴洒在城下的鲜血,都在为将来那场真正的决战积蓄力量。
而这盘棋,从很久很久以前——从杨逍宇第一次向她透露“蛮族未必是敌人”的那一刻起——就已开始落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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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在樊城初冬的一个午后。
她记得很清楚,窗外飘着细雨,杨逍宇站在格物院二层的黑板前,用炭笔画着几个潦草的圆圈和箭头。
“异族控制蛮族的核心手段,是蛊毒与恐惧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论证过的定理,“蛊毒可解,恐惧可破。但这两样都需要时间,需要接触,需要……一个能让他们心甘情愿放下戒备的机会。”
他转过身,黑板上那些潦草的线条,在司明月眼中逐渐勾勒出一张庞大的、近乎狂妄的蓝图。
“战场,就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“异族的傲慢,是我们最好的掩护。”
“他们会把蛮族当成消耗品,驱赶着他们一批批冲向城墙。而我们——”
杨逍宇停顿了一下,目光从黑板移向司明月,又从司明月移向窗外朦胧的雨幕。那目光里有疲惫,有深思,有算计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悲悯的温柔。
“——我们就把那些被他们当成消耗品的人,一个一个,救回来。”
那天下午,他用了整整两个时辰,向她解释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。
从“焚尸坑”底部的密道如何挖掘,到特制假死药的配比与服用时机;从战场上如何区分“真可救”与“已无救”,到民夫队中哪些人负责搬运、哪些人负责掩护、哪些人负责在烈焰最浓时启动坑底的机关……
他甚至准备了几十桶特制的油脂与药剂。
司明月亲眼见过那些东西的样品。倾倒于普通枯枝败叶上点燃,产生的火焰颜色、温度、甚至那股刺鼻的焦糊气味,都与真正焚烧尸体的效果相差无几。而坑底密道口,经过特殊设计的通风与喷淋装置,可以在火焰最烈的时刻,维持下方数十人近一个时辰的隐蔽与呼吸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?”她问。
杨逍宇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窗外,轻轻说:“从我决定不只是击退他们,而是争取他们的那一天。”
还有那封信。
那封由他亲笔写下、托司明月辗转送至鄂罗坨手中的密信。信上不仅有对异族心理的细致剖析——傲慢、急切、将蛮族视为工具、短期内绝不愿亲身涉险——甚至有对“表演”的详细指导:
“阁下愤怒时,需瞪目,需咬牙,需攥拳至指尖泛白。但不可真的失控,不可说出任何无法转圜之言。”
“抱怨时,须将真实目的包裹于琐碎诉求中。今日催粮,明日要甲,后日质问帝国援军为何不至。十句牢骚,只一句真心——这一句真心,须让督战官自己从您的‘失言’中‘察觉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