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动。
现在动,理查德和他手下那十头嗜血的猎犬,绝不会露出獠牙。
所以她只是看着。
看着双方士兵在城下城头反复拉锯,看着鲜血一层层泼洒在早已黑红的城砖上,看着那些曾被她亲手净化、已在营地中恢复清醒的蛮族人,此刻又被迫以癫狂之姿,向自己人挥刀——
她的脸色依旧平静。
只是指尖的律动,愈发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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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斗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。
日头攀至中天时,蛮族攻势已显疲态。即便有蛊毒强行激发,人的血肉之躯终究有其极限。狂化的代价,是更快的力竭与更惨烈的死亡。
城下尸骸堆积如丘,其中近半,是今日新增。
一直立于阵后高坡、冷眼观战的理查德,终于向那十名待命已久的精锐,微微颔首。
十道身影,同时消失在原地。
不是冲锋,是“掠”。
他们以远超凡俗的速度,沿着城墙阴影、民夫推车的间隙、甚至友军后背的掩护,如十支无声的暗箭,向预定突破点疾射而去!
三息。
只需三息,他们便能掠过城下那片最危险的死亡地带,在守军弩手来得及调转方向前,贴上城墙!
他们的目标是那段昨日侦察确认的、防御相对薄弱的西墙转角。
那里的雉堞在上周激战中受损,虽经修补,但新砌砖石与旧墙的接缝处,足以插入攀附利器。
他们的情报没有错。
他们——
然后,他们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。
不是阵法,不是真气屏障,而是——
四股从天而降的力量。
如同陨石坠地,如同山岳倾覆,如同四根无形的、燃烧着各色光焰的巨柱,以雷霆万钧之势,精准无比地砸入那十道疾射的身影中央!
轰————!!!
爆裂的冲击波将方圆三十丈内的空气都挤压得发出尖啸。城下残存的蛮族士兵如被飓风扫过的落叶,成片飞起、抛落。就连城墙上的守军,也有不少被扑面而来的气浪推得踉跄倒退。
烟尘弥漫,碎石四溅。
十名异族精锐的冲锋势头,被硬生生——腰斩。
烟尘尚未散尽,三道身影已如神只般悬立半空。
居中一人,须发贲张,周身真气汹涌如怒海狂涛。他赤手空拳,没有兵刃,但那双手刚才生生撕开了一名异族刺客的护身魔法与胸甲,将人掼入地面三寸。
右侧一人,身形魁梧如铁塔,双掌染血,脚下躺着两具扭曲变形的帝国轻铠。他咧嘴大笑,露出被战场硝烟熏得微黄的牙齿,笑声震得城头旗帜猎猎作响。
左侧一人,青衫道袍,面容清癯,未持剑,未沾血,只是静静悬立。但他袖中隐约流转的星辉,以及那三名刚扑近他周身三丈便无声坠落、再无动静的异族,足以说明一切。
——孤语道人低头看了眼袖口,确认没沾上血迹,这才不着痕迹地,往旁边飘开三尺。
“哈哈哈!十个!就这么十个!”
须发贲张的杨业霆立在半空,声如洪钟,哪里还有半分在孙媳面前那个慈眉善目、甚至有些“老小孩”模样的祖父形象。他俯视着脚下那十具已无声息的异族尸体,眼中战意如烈火,却犹嫌不足地摇头。
“不够,不够!老赵,你杀了几个?”
“三个!你呢?”赵继祖瓮声瓮气,声震四野。
“四个!”杨业霆理直气壮,抬手指向孤语道人,“剩下仨这老道一人包圆了,连汤都没给咱留!”
“……贫道只是恰好站得近。”孤语道人面无表情。
“站得近?那你怎么不往远站站?”
孤语道人沉默片刻,默默又往外飘了三尺。
他仰天长啸。
那啸声苍劲,穿透战场喧嚣,穿透午后日光,穿透远处理查德逐渐惨白的面容。
赵继祖紧随其后,以啸声相应。他的笑声更加粗犷,更加豪迈,如同北地荒原上掠过的罡风。
两道啸声,一苍劲,一浑厚,交织盘旋,久久不散。
远处高坡上,理查德的脸已无血色。
那三个老头。
真的是那三个老头!
他想起数月前那个黄昏,山谷中那声巨响,罗斯在自己面前炸成漫天血雾。他想起自己当时毫不犹豫下达的撤退命令。他想起此后无数个夜晚,从噩梦中惊醒时,后背那片冰凉黏腻的冷汗。
而此刻,那三个老头,就在眼前。
还在笑。
笑得肆无忌惮,笑得旁若无人,笑得仿佛这不过是一场久别重逢的老友叙旧,顺手碾死了几只聒噪的虫豸。
理查德的手,按在了腰间佩剑上。
但他没有拔剑。
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三道悬立半空的身影,牙关紧咬,灰蓝色的眼眸中,愤怒、恐惧、屈辱、茫然……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。
城头。
司明月收回远眺的视线。
那十名异族精锐已全军覆没,三位老人家毫发无伤。远处高坡上,理查德没有下令追击,也没有增派援军——他甚至没有挪动脚步。
恐惧,已经钉住了他。
这就足够了。
司明月听着那两道犹在半空回荡的、意气风发的苍老笑声,唇角那抹本已压下去的弧度,终是没忍住,轻轻扬起。
她抬起手,拢了拢被战场劲风吹乱的鬓发。
“这样……”她轻声自语,语气淡然,却带着一丝极罕见的、近乎促狭的欣然。
“——似乎效果更好。”
她转身,衣袂轻扬,步履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