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薄雾尚未散尽,蛮族大营已开始躁动。
理查德端坐于主帐正中,身前的长案上摊开一张绘制粗糙的丰城周边地形图。他并未去看那张图——帝国测绘局的精密度图他早已烂熟于心,眼前这张蛮族献上的拙劣仿制品,不过是摆设。
他的目光,落在帐中整齐列坐的十人身上。
这十人皆着帝国制式暗色轻铠,左胸镌刻荆棘权杖纹章,腰悬缀宝石的短杖或细刃长剑。他们面容冷峻,气息内敛,是帝国圣殿培养多年的精锐——不是那些只会冲锋陷阵的普通骑士,而是专精渗透、斩首、战场评估的特务型战斗人员。
其中三人,曾在数月前的霞云岭之战中幸存。
理查德至今仍记得那一战。
那座荒凉山岭,那些悍不畏死的守军,以及——那三个如鬼神般从天而降的老者。他亲眼看着罗斯被那个须发贲张的老头近身塞入炸弹,炸成漫天血雾;看着两名精锐骑士在那个沉默寡言的修士剑下,连逃都逃不掉。
而他,在那一刻,选择了撤退。
那不是怯懦,是理智。
但那道伤疤,始终烙在心底。
如今,伤疤即将揭开。
“经过数日观察,”理查德开口,声音平稳,不带多余情绪,“可以确认,当初在霞云岭阻截我军的那股力量,主力并不在此处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叩案沿。
“根据多方情报印证,杨家的精锐部队与主要火器,已南下投入洛安城战场。对面这座丰城,守军虽悍勇,但装备尚属常规,远程火力稀疏,更未见到当初那种……从天而降的精准重炮。”
他刻意隐去了“真理”与“白磷弹”的字眼。那些词汇,会唤起在场某些人不愿回忆的画面。
“也就是说,”理查德扫视十人,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当初那个让我们付出代价的敌人,此刻不在这里。”
帐中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瞬。
那三名霞云岭幸存者对视一眼,紧绷的下颌线明显缓和。其余七人虽未亲历,但关于那一战的简报他们读过不止一遍——帝国阵亡名单上,罗斯的名字至今仍以秘文刻在圣殿英灵碑的末列。
“大人明鉴。”其中一名幸存者低声道,“若对面确无那批火器与高端战力,此城……不足为惧。”
“不足为惧?”理查德冷笑一声,却并无怒意,“记住,帝国从不低估敌人。他们能在洛安与我军相持至今,必有其倚仗。但在这里——”
他转向帐侧一直沉默伫立的鄂罗坨。
那个蛮族大头领依旧低垂着头,看不清表情,仿佛对这场用自己族人性命铺就的讨论浑然无觉,又仿佛只是麻木地等待下一个命令。
理查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我们有足够多的……‘资源’,去试探这座城的每一处虚实。”
他没有明说。也不必明说。
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。
——这些蛮族人的命,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保全的。
皇帝陛下决定入主苍穹国的那一刻起,蛮族这颗曾经有用的棋子,就已经进入了被“清理”的倒计时。他们体内的噬心蛊是锁链,让他们无法反抗;帝国持续数十年的武力震慑是牢笼,让他们不敢反抗。
但锁链与牢笼,终究不如死亡稳妥。
与其让数十万蛮族在后世某天、因某种变数而成为帝国腹地的不安定因素,不如趁这场战争,将他们的人数消耗到一个……绝对安全的数字。
战场是最好的屠场。
敌人是最好的刽子手。
而帝国,只需付出少许炮弹和几道“督战”的命令,便能收获长久的后方安宁。
一举两得。
所以,鄂罗坨每日的愤怒、抗议、摔碎茶盏与攥拳至指尖泛白,在理查德眼中,不过是被驱赶入屠宰场的牲畜发出的最后哀鸣。
可怜,可笑。
也毫无意义。
“今日,”理查德将目光从鄂罗坨身上收回,重新投向那十名精锐,“攻城兵力增加三成。督战队加强后阵,有退后者,立斩。”
他停顿片刻,加重语气:“战斗进入正午时,若敌军防线已现疲态,你们便出手。”
他指向地图上丰城西门的一处标记。
“不必贪功夺城。突破至城头,站稳一炷香,杀敌五十以上,即可撤回。我要看到这座城的防御韧性极限,更要看到——那个可能隐藏的、尚未动用的底牌。”
十人齐声应是。
理查德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退下准备。
帐帘掀动,晨光涌入,照亮了帐内浮尘,也照亮了鄂罗坨始终低垂的侧脸。
那张脸上,依旧是没有波澜的平静。
只是在无人察觉的角度,他的手指,轻轻按在了腰间那柄旧刀刀柄上——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刀,刀鞘已磨得光滑,刃口却始终锋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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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斗在辰时三刻全面打响。
这一次,投入进攻的蛮族兵力远超往日。
不仅仅是人数——那只是理查德督战队手中的计数——而是那种……搏命的态势。
从第一波冲锋开始,守军就察觉到了异样。
冲在前列的蛮族战士,眼神不对。
那不是寻常战意燃烧的血性,而是一种更浑浊、更不受控的狂热。他们的冲锋近乎癫狂,不避箭矢,不护要害,口中发出的不是战吼,而是含混不清、几近野兽的嘶嚎。
“是蛊毒激发!”城头经验丰富的老校尉立刻嘶声示警,“加大剂量!他们被强行催动了!”
守军压力陡增。
那些狂化状态的蛮族战士,力量与速度明显提升,对疼痛的感知却大幅下降。有人身中数箭仍冲至城下,有人被刺穿腹部仍挥刀砍断守军小腿。更可怕的是,他们的攻击全然不计后果,仿佛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都可作为武器。
城墙防线数次出现险情。
赤日遗民的悍卒们咬紧牙关,用血肉之躯与这些失去理智的对手反复拉锯。刀卷刃了换剑,剑折断用匕首,匕首脱手便以拳、以肘、以牙齿。每一处缺口填补上去,都需付出数条性命的代价。
而往日那些适时出现的“精准战死”与“意外轻伤”,今日骤然减少。
因为在这样的疯狂攻势下,很多“表演”,已无法从容上演。
司明月立于城楼高处,注视着这一切。
她的指尖急速律动,天机术在意识深处运转如飞轮。战局在她眼中化为无数交织的线——敌我双方的兵力分布、防线的薄弱节点、预备队的最佳切入时机、甚至每一处厮杀最烈处,何时需增援、何时可轮换、何时必须死守不退……
但她没有下令动用任何超出常规的手段。
没有信号弹召来隐蔽于山坳的火箭车。
没有城头升起那个让蛮族军民都心知肚明的“撤退”旗号。
甚至没有让潜伏于地道口的接应队,提前将那些重伤垂危的蛮族战士拖入坑底密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