谈话比预想的短。
郑国栋的办公室在招待所三楼最里头一间,窗帘拉着,桌上只开了一盏台灯。灯光聚在桌面上,照亮那份摊开的“猎鹰”技术档案,档案边上搁着个白瓷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
杨平安敲门进去时,郑国栋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材料。听见声音,他抬起头,摘下眼镜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杨平安坐下。椅子是硬木的,坐上去很板正。
郑国栋没急着开口,重新戴上眼镜,又看了几眼材料,才合上。合上时,手指在封面上顿了顿。
“杨平安同志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的档案,我看了五天。”
杨安静静听着。
“‘猎鹰’的设计方案,很超前。有些思路,我在苏联留学时见过类似的研究方向,但那是研究所级别的项目。”郑国栋看着他,“你是怎么想到的?”
问题来了。和预想的一样。
“从问题里想的。”杨平安回答得很稳,“‘卫士’系列改进时,我们遇到了很多实际问题——越野能力不足,维修不便,功能单一。一个个问题摆在那儿,就得一个个想办法解决。想着想着,就有了模块化、通用底盘这些思路。”
“那些参考资料呢?苏联期刊,研究所数据?”
“一部分是厂资料室存的,一部分是托人从省图书馆借的。还有一些,”他顿了顿,“是以前认识的老专家私下交流时提到的。他们都下放了,名字……不方便说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真的部分是,他确实查阅了大量资料;假的部分是,那些“超前思路”的真正来源。但他把功劳归于“下放的老专家”,既合情理,又保护了自己。
郑国栋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敲了三下,停住。
“你今年十九岁。”他说,“我十九岁的时候,在朝鲜战场上。有一次,我们缴获了一辆美军的坦克,坏了,开不走。团长说,谁能修好,给记大功。”
他拿起茶杯,喝了口凉茶:“我带着三个战士,拆了三天三夜。没有图纸,没有工具,就凭着一本缴获的英文手册——还看不太懂。最后,真给修好了。”
放下茶杯,他看着杨平安: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搞技术的人,有时候就得敢想敢干。图纸上没有的,自己画;手册上没写的,自己试。”
杨平安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“你的‘猎鹰’,也是敢想敢干。”郑国栋说,“但光敢想敢干不够,还得脚踏实地。我看过你们的试验记录,十七轮密封圈试验,一轮一轮的数据,做不得假。车间里那些老师傅的手艺,也做不得假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拉开一点窗帘。夕阳的光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斜斜的光斑。
“976厂是个好厂子。”他背对着杨平安,“工人实在,技术扎实。你在这个厂子里,是福气。”
这话像是感慨,又像是结论。
杨平安也跟着站起来。
“郑组长,”他说,“‘猎鹰’还需要时间。有些工艺难关,我们正在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国栋转过身,“工作组明天撤。材料我带回去,向总装汇报。你的审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通过了。”
三个字,说得平平淡淡。
可杨平安心里那根绷了五天的弦,松了。
“谢谢组织信任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组织信任你,是你自己挣来的。”郑国栋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档案,递给他,“拿回去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‘猎鹰’项目,总装等你们的消息。”
杨平安接过档案。厚厚的,沉甸甸的。
走出招待所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厂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远处的车间还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一下,一下,稳得很。
他深吸一口气,秋夜的空气清冽,带着点煤烟味儿。
骑车回家的路上,他想了很多。郑国栋那些话,那些敲在桌面上的手指,那些关于十九岁的回忆……这个老军工,懂技术,更懂人。
审查通过了,但事情没完。“猎鹰”还得继续,家里的日子还得过,风还在刮。
可至少,眼下这一关,过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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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家小院的门虚掩着。
杨平安推车进去,看见堂屋里灯火通明。五个孩子都挤在堂屋门口,小脑袋挨着,往屋里看。
“舅舅回来了!”花花第一个看见他,跑过来。
其他孩子也围上来。安安接过他的帆布包,军军帮他推车,怀安小声说:“舅舅,外婆一直往门口看。”
杨平安摸摸他们的头,走进堂屋。
屋里,杨大河坐在主位,孙氏在旁边纳鞋底,杨冬梅坐在下首,面前摊着几本书。桌上摆着饭菜,都用碗扣着,还冒着热气。
“回来了?”杨大河放下手里的报纸。
“嗯。”杨平安把帆布包挂在门后,“爹,娘,四姐。”
“吃饭。”孙氏起身,揭开扣碗——白菜炖豆腐,炒土豆丝,还有一小碟酱肉,切得薄薄的。
孩子们帮着摆碗筷,很快围坐一桌。往常这时候,孩子们会叽叽喳喳说白天的事,可今天,都安安静静的,只偶尔抬眼看看杨平安。
“没事了。”杨平安拿起筷子,说了三个字。
堂屋里的空气,好像一下子松了。
杨大河端起碗,扒了口饭,才说:“通过了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