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氏给杨平安夹了块酱肉:“饿了吧?多吃点。”
杨冬梅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弯,继续低头吃饭。
吃着吃着,孙氏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冬梅今儿个去县中考试,结果出来了。”
杨平安抬起头:“四姐考什么试?”
“县中招老师。”杨冬梅放下筷子,脸上有点不好意思,“大学停课了,我想着总不能在家闲着……就去考了。招语文老师,我报了名。”
“考上了?”杨平安问。
“嗯。”杨冬梅点点头,“今天下午张榜,我排第三。校长说,下周一就能去上班。”
杨大河脸上露出笑容:“好事。当老师好,踏实。”
“我也觉得挺好。”杨冬梅说,“就是……学校现在也不太平。好些老师被打成‘臭老九’,学生也不正经上课,整天搞运动。”
“教你的书就行。”杨大河说,“别的少掺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冬梅说,“校长跟我谈了,让我带初一两个班的语文。课本还是老课本,就是……得加点新内容。”
她没说加什么,但大家都懂。
杨平安看着她。四姐杨冬梅,二十一岁,省师范学院三年级学生,不停课的话,这个学期本该读大四,明年毕业,现在却要提前走上讲台。这不是她计划里的人生,可时代变了,人得跟着变。
“四姐,”他说,“教书是好事。咱们家根正苗红,爹是革命干部,咱们兄弟姐妹都是在新社会长大的。你安心教,别的不用担心。”
这话是说给杨冬梅听的,也是说给全家人听的。
根正苗红——这是这个时代最硬的护身符。只要别太高调,别出格,日子就能平稳过下去。
杨冬梅点点头:“我晓得。我就是想着,能教一点是一点。那些孩子……总得有人教。”
五个孩子听着大人们说话,眼睛亮亮的。安安忽然开口:“小姨,你还能继续教我们吗?”
“能。”杨冬梅笑了,“晚上下班以后,小姨再教你们。”
“太好了!”军军欢呼起来。
晚饭后,孩子们缠着杨冬梅问东问西。杨平安帮着孙氏收拾碗筷,杨大河坐在堂屋里抽烟。
烟雾袅袅里,杨大河忽然开口:“平安,冬梅这事,你怎么看?”
“好事。”杨平安擦着桌子,“四姐有文化,当老师合适。县中离家近,安全。咱们家多一个当老师的,也更稳当。”
“嗯。”杨大河点点头,“我就是想着,这世道……老师也不好当。”
“不好当也得有人当。”杨平安说,“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,问心无愧就行。”
收拾完,杨平安回到自己屋。桌上放着王若雪新寄来的信,还没拆。
他拆开信。信不长,字迹娟秀:
平安哥:
我们学校彻底停课了。物理系的实验室都封了,教授们下放的下放,审查的审查。我暂时还留在学校,帮着整理图书,但也不知道能留多久。
平安哥,有时候我觉得,这个世界变得好快。昨天还在学的知识,今天就成了“毒草”;昨天还尊敬的老师,今天就成了“敌人”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把该做的事做好,把该守的守住。
你要照顾好自己。
盼回信。
若雪
信纸上有淡淡的墨香,还有一点水渍的痕迹——可能是写信时滴下的眼泪。
杨平安拿着信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铺开信纸,开始回信:
若雪:
信收到了。勿念。
我这里一切都好。家里也都好,四姐考上了县中老师,下周上班。
世道在变,但有些东西不会变。你好好照顾自己,把该守的守住。
等这阵风过了,我去看你。
平安
信写好了,他仔细封好,放在桌上。
窗外,月亮又圆了些。再过几天就是中秋了,可这个中秋,注定不会像往年那么热闹了。
但他不慌。
审查通过了,四姐有了工作,家里一切都稳。孩子们有学上,哪怕是在家里上;‘猎鹰’在推进,哪怕前路还长;远方有个人在等他,哪怕要等一段时间。
这就够了。
堂屋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——杨冬梅在给他们讲故事。孙氏在灶间烧水,准备洗漱。杨大河在院里修一把旧椅子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,沉稳有力。
这是他的家。在风里,稳稳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