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查通过后的日子,像秋后的河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有自己的流向。
杨冬梅去县中报到的那个早晨,孙氏特意早起摊了饼。白面掺了玉米面,摊得薄薄的,卷上自家腌的咸菜丝,一人一个。
“第一天上班,别怯场。”孙氏把煎饼用油纸包好,塞进杨冬梅的布包里,“咱家清清白白,你正正经经教书,没啥好怕的。”
杨冬梅点点头,背上包。她穿了件蓝布褂子,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,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,垂在肩上——最寻常的装束,在这个年月里,最安全。
五个孩子排着队送她到院门口。
“小姨,放学早点回来!”花花拉着她的衣角。
“回来教我们认字。”安安说。
“嗯,回来教。”杨冬梅摸摸他们的头,转身出了胡同。
杨平安推着自行车出来时,看见她走在晨光里的背影。二十一岁的姑娘,背挺得直直的,脚步很稳。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——四姐长大了,要独自走进那个风浪正急的校园了。
“平安。”杨大河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公文包,“我今儿去局里,听说县中最近也不太平。有几个老师被贴了大字报,说是‘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代表’。”
“四姐刚去,不惹眼。”杨平安说,“教初一,孩子小,事儿少。”
“但愿。”杨大河看看天,“走了。”
父子俩各自出门。一个往左去公安局,一个往右去976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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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中的操场边上,贴着新的大字报。墨汁还没干透,在晨风里泛着光。杨冬梅走过时,没停步,也没转头,径直进了教学楼。
初一语文组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。她敲门进去时,屋里已经有三个老师在备课了。见她进来,都抬起头。
“是新来的杨老师吧?”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站起来,“我姓周,教研组长。校长交代过了,你先跟着我听几天课。”
“周老师好。”杨冬梅微微鞠躬。
周老师打量了她一眼,眼神温和:“坐吧。这是你的办公桌,教材在抽屉里。今儿上午第二节,我上《春晓》,你去听听。”
“好。”
杨冬梅坐下来,拉开抽屉。里面整齐地放着语文课本、教案本、一盒粉笔,还有一本《毛主席语录》,红塑料封皮,崭新的。
她拿起语文课本,翻开第一课——《春晓》。可现在的教案上,要求重点讲“人民群众的劳动生活”,要联系“农业学大寨”。
正看着,旁边一个年轻男老师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杨老师,你是省师范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大学停课了?”他声音更低了。
“停了。”
男老师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回自己座位去了。
办公室重归安静。只有翻书的声音,沙沙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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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6厂里,日子照旧。
“猎鹰”的悬挂系统攻关,到了最要紧的时候。陈树民在试制车间搭的那个小炉子,已经连续烧了七天。炉温要精确控制在正负五度之内,高了材料会过烧,低了结合不牢。
顾云轩成了最忙的人。他负责记录数据——每隔十分钟测一次温度,记一次;每隔一小时取一次样,送去检测室做金相分析;每天下午四点,整理当天的数据,交给杨平安和陈树民分析。
“平安哥,这是今天的数据。”他把本子递过来,眼圈又黑了。
杨平安接过本子,快速翻看。温度曲线、材料硬度、结合层厚度……一串串数字,密密麻麻。
“第三组的保温时间,可以再延长十分钟。”他指着其中一组数据,“看,结合层厚度增加了0.02毫米,但硬度没降。”
陈树民凑过来看,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可炉子已经连续烧七天了,我怕……”
“炉子我来看。”杨平安说,“今晚我值班。”
“那不行,”顾云轩抢着说,“平安哥,你都熬了好几个晚上了。今晚我来。”
“都别争。”陈树民摆摆手,“咱们轮着来。我值上半夜,平安值下半夜,云轩明天白天接着干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下午下班时,杨平安没急着走。他先去车间看了炉子——炉火正旺,透过观察孔能看见里面烧红的试样,发出暗红色的光。
守炉的老师傅姓赵,六十多了,干了一辈子热处理。看见杨平安进来,他咧嘴一笑:“杨工,放心吧,这炉子我看着呢,出不了岔子。”
“赵师傅辛苦了。”杨平安递过去一支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