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帐之内,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大明的威仪。正上方悬着一方“怀柔远人”的匾额,乃是洪武皇帝御笔亲书,黑底金字,透着沉甸甸的分量。两侧的长案上,分列着文房四宝与几盏粗瓷茶碗,茶汤早已凉透,氤氲的热气消散在帐内微凉的空气中。
礼部右侍郎李桐身着一袭石青色的官袍,腰束玉带,面容儒雅却眼神锐利,他端坐在上首的交椅上,左手边是两位礼部郎中,皆是面色沉凝,右手边则立着三名主事,一个个腰杆挺直,神色肃穆。
来人正是帖木儿汗国的使者满剌哈菲思。他身披一袭绣着金线云纹的白色长袍,头戴一顶镶嵌着蓝宝石的尖顶帽。他身后跟着六名随从,皆是身材魁梧,高鼻深目,神情倨傲,一行人踩着毡毯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径直走到长案对面,也不躬身行礼,只是微微颔首,下巴抬得极高,那副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,仿佛不是来求和,反倒是来宣旨的。
满剌哈菲思甚至未曾打量帐内的陈设,便将目光落在李桐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,用带着生硬汉腔的话语开口,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掀翻帐顶:“大明的使臣听着,我汗国大汗念及两国生民涂炭,愿罢兵休戈。但你们需得依我汗国的条件——即刻后撤三百里,将别失哈里以西的土地尽数割让予我汗国,随后归还所有被俘的汗国将士,如此,我汗国便不再追究你们冒犯之罪。”
这番话出口,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李桐先是愣了愣,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,缓缓放下茶碗,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。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满剌哈菲思那张写满傲慢的脸上,眼中满是讥讽。
身旁的一位礼部郎中,已是气得脸色发白,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,若非顾及着朝廷体面,怕是早已拍案而起。而站在李桐身后的一名主事,性子本就火爆,哪里忍得住这般屈辱?他当即跨前一步,指着满剌哈菲思的鼻子,厉声喝道:“放肆!你也不看看如今的局势!你们的国君帖木儿,早已成了我们陛下的刀下亡魂!二十多万大军,死的死、俘的俘,如今你们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败军之将,哪来的底气敢在我大明面前说这般狂言?后撤三百里?割让土地?简直是痴心妄想!贪得无厌!”
满剌哈菲思的眉头猛地一蹙,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正欲发作,他身旁的一名官员却连忙上前一步,对着李桐拱手行礼,语气还算缓和,却带着几分强辩的意味:“这位大人此言差矣。两国交战,胜负本就兵家常事,又岂是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?我汗国虽遭小挫,却根基未损,真要拼起命来,未必就输与你们大明!”
“哦?”李桐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。他缓缓站起身,踱步到满剌哈菲思面前,目光如同鹰隼一般,上下打量着他,嘴角的讥讽之意更浓,“根基未损?本官倒想问问哈菲思大人,你们如今号称还有十万大军,可实际上,撑死了不过七八万残兵败将吧?这些人里,有多少是带伤的?有多少是连兵器都凑不齐的?又有多少是饿着肚子上战场的?”
满剌哈菲思的脸色微微一变,嘴唇动了动,却无言以对。
李桐的目光愈发锐利,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:“反观我大明,此战出兵三十万,如今尚有二十多万精锐,兵强马壮,粮草充足!更别提,朝廷在关内还有数十万大军未曾上阵!京营的新兵正在日夜兼程地北上,东瓯王的数万铁骑也已整装待发!真要打起来,你们这点残兵,够我们大明将士塞牙缝的吗?哈菲思大人,您说,这胜负,还用得着争吗?”
满剌哈菲思深吸一口气,脸上的傲慢终于敛去了几分,他知道,李桐说的都是实话。帖木儿已死,汗国群龙无首,二十多万大军灰飞烟灭,如今剩下的七八万残兵,早已是惊弓之鸟,哪里还能再战?他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,语气也终于软了下来:“李大人,口舌之争无益于两国和谈。既然我汗国遣使前来,自然是有议和的诚意。还请李大人,说说你们大明的条件吧。”
李桐等的就是这句话。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,声音清晰而坚定,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:“很简单。第一,土地。帖木儿汗国需将葱岭以东,原属我大明羁縻之哈密、沙州、赤斤蒙古诸卫故地,尽数归还;另外,河中地区东部,渴石、撒马尔罕以东三城,也需割让予我大明。”
满剌哈菲思的瞳孔骤然一缩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葱岭以东的故地本就是大明旧土,割让倒也罢了,可渴石、撒马尔罕以东三城,乃是帖木儿汗国的东部屏障,若是割让出去,帝国的腹地便直接暴露在大明的兵锋之下!
他刚想开口反驳,却见李桐抬手止住了他,继续说道:“第二,赔款。帖木儿汗国需向我大明赔付战争赔款——黄金二十万两、白银一百万两、丝绸十万匹、上等战马三万匹,不得延误分毫。”
“第三,赎人。”李桐的目光扫过满剌哈菲思骤然紧绷的脸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,“汗国君主帖木儿的尸首,赎回价为黄金万两;亲王一级,白银万两一人;国公一级,白银两千两一人;万户一级,白银一百两一人。至于被俘的普通士兵,赎取价为白银五两一人。这笔赎金,需一次性缴清,不得遗漏一人。”
满剌哈菲思的呼吸,已经变得粗重起来。赎帖木儿的尸首?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还有那些亲王、国公、士兵的赎金,加起来怕是一个天文数字!
“第四,”李桐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,“帖木儿汗国需奉我大明为宗主国,每三年遣使朝贡一次。另外,汗国不得再向东扩张,不得与我大明的敌对势力结盟。”
“不可能!”满剌哈菲思终于忍不住嘶吼出声,他猛地一拍长案,案上的茶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,
他的情绪激动到了极点,胸口剧烈起伏着,眼中满是血丝,身后的随从也个个面露愤懑之色,帐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
李桐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激动一般,只是淡淡一笑,笑容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:“哈菲思大人此言差矣。我大明将士浴血奋战,战死了十五万人,才换来这场胜利。这些条件,不过是你们汗国该付的代价罢了。若是你们不肯答应,那也简单——战场上见真章便是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本官好心告诉你一件事。北元的援兵,你们怕是指望不上了。辽国公杨文、淇国公丘福,还有秦、晋两位王爷,早已率领大军,将北元的兵马死死挡在了辽东到西安一带,他们连一步都休想踏过!东瓯王的数万兵马,还有京营的新兵,正在日夜兼程地北上。”
“到时候,你们粮尽援绝,军心动荡,士气全无,连一战之力都没有!”李桐的声音如同冰锥,狠狠刺进满剌哈菲思的心里,“真到了那个时候,你们要付出的代价,可就不是现在这点了。”
满剌哈菲思浑身一震,脸上的愤懑瞬间被惊恐取代。他知道,李桐说的都是实话,援军无望,大明的兵马源源不断地赶来,他们如今被明军团团围住,后方的补给线早已被切断,粮草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。若是真的打下去,他们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!
他的拳头死死地攥着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了血珠,可他却浑然不觉。
过了许久,满剌哈菲思才缓缓松开拳头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这些条件……太过苛刻。我做不了主。此事,我需要回去禀报太子,再做定夺。”
李桐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:“本官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一匹快马便从明军大营飞驰而出,朝着帖木儿汗国的残营狂奔而去。马蹄踏过枯黄的草地,溅起一片片泥尘,马背上的骑士,正是满剌哈菲思派去禀报太子的信使。
帖木儿汗国的残营之内,一片愁云惨淡。
主营的帅帐之中,新任太子乌马尔沙黑,正端坐于案几之后。他年约三十,面容刚毅,眉宇间带着几分与帖木儿相似的狠厉,只是此刻,他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。
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帐内,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哭腔,将李桐提出的条件,一字一句地禀报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