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根下的禁军,站姿挺拔如松,只是眉宇间,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。
自打陛下朱棣亲征西北,一晃便是数月有余。朝中之事,皆由皇后徐妙云暂代处置。虽说是处置得井井有条,可终究是“临朝”,少了几分帝王的雷霆手段。尤其是前些日子,睢阳王冯胜联合蓝玉、李善长等人谋反,裹挟周王朱橚一事,闹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,流言蜚语满天飞。文臣们吵着要严惩周王,勋贵们忙着撇清关系,马太后日日在宫中等待,徐皇后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,只盼着陛下能早日归来,主持大局。
按照驿卒传回的消息,陛下的銮驾,本该在八月初才能抵达应天。满朝文武,都以为八月的第一次大朝会,依旧是徐皇后端坐于帘后,听政理事。他们甚至已经拟好了奏折,打算在朝会上,联名上奏,请求严惩周王朱橚,以儆效尤。
可谁也没有想到,朱棣回京的速度,竟然快得如此出人意料。
七月二十九日的凌晨,天边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,晨雾还笼罩着整个皇城。突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自北向南,踏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守宫门的禁军统领,猛地惊醒,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厉声喝道:“何人擅闯宫门?!”
“陛下驾临!还不速速开门!”
一声雄浑的呼喊,穿透晨雾,响彻云霄。
禁军统领浑身一震,睡意全无。他不敢怠慢,连忙挥手,高声喝道:“开宫门!快开宫门!”
沉重的宫门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,缓缓打开。
只见一队玄甲骑兵,簇拥着一辆明黄色的銮驾,如同离弦之箭,冲进了宫门。銮驾之上,端坐着的,正是朱棣。他身披一袭玄色披风,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几分疲惫,却难掩眉宇间的威严。那双眼睛,锐利如鹰隼,扫过宫门两侧的禁军,让人心头发颤。
銮驾一路疾驰,穿过午门,越过太和门,最终停在了太和殿的广场前。
朱棣缓缓走下銮驾,将披风递给身旁的内侍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,弥漫着皇城特有的檀香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。他抬眼望向太和殿那巍峨的轮廓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。
他回来了。
这个消息,像是长了翅膀一样,瞬间传遍了整个皇城。
正在宫中梳洗的徐皇后,听到内侍的禀报,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连忙带着宫女太监,快步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走去。
正在家中准备奏折的文臣们,听到消息,一个个脸色大变,手忙脚乱地换上朝服,朝着皇宫狂奔而去。他们的心中,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那个瘟神,回来了!
朱棣的杀伐果断,他们可是深有体会。登基之后,又清理了多少洪武旧臣?在他们的眼里,朱棣就是一尊喜怒无常的杀神,是一个说一不二的暴君。如今,他在西北打了大胜仗,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,这个时候回来,怕是没什么好事。
不多时,太和殿的广场上,便站满了文武百官。他们一个个身着朝服,头戴乌纱帽,神色慌张,交头接耳,眼神中充满了畏惧。
朱棣缓步走上太和殿的丹陛,坐在了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。
可百官们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,依旧跪在地上,头埋得低低的,嘴里不停地高呼: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朱棣眉头微蹙,没有再让他们平身,只是淡淡开口:“朕离京半年,不知朝中,有什么大事发生吗?有事起奏,无事退朝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广场上的文武百官,皆是一阵骚动。
原本打算联合上奏的文臣们,一个个面面相觑,眼神闪烁。他们看着龙椅上的朱棣,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,扑面而来。刚才还在心中盘算着的措辞,此刻早已忘得一干二净。
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。
开玩笑,陛下刚回来,火气正旺,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,不是找死吗?
朱棣看着下方沉默的百官,嘴角的冷笑,愈发明显。他缓缓端起龙椅旁的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目光锐利如刀,扫过人群:“怎么?都没话说?”
就在这时,人群中,突然站起一个人。
此人身着一袭青色官袍,面容清瘦,眼神坚定,正是监察御史练子宁。
练子宁走到丹陛之下,躬身行礼,声音洪亮,响彻整个广场: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朱棣的目光,落在练子宁的身上,微微颔首:“讲。”
练子宁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板,朗声道:“陛下!睢阳王冯胜联合蓝玉、李善长等人谋反,裹挟周王朱橚,意图颠覆我大明江山!此事证据确凿,朝野皆知!周王朱橚,身为宗室亲王,却参与谋反,罪大恶极,罪无可恕!臣恳请陛下,褫夺周王爵位,贬为庶人,圈禁大宗正院,永世不得出!”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右侧,声音愈发激昂:“周王妃冯氏,乃是冯胜之女,明知其父谋反,却知情不报,形同同谋!此等行为,乃是大逆不道!臣恳请陛下,将周王妃冯氏移交有司,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!”
这番话,如同惊雷,炸响在广场之上。
文武百官,皆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们看着练子宁的背影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疯了!这家伙绝对是疯了!
陛下摆明了是要保周王,他竟然还敢在这个时候,跳出来说这种话,这不是茅厕里点灯——找死吗?
朱棣的眉头,猛地一蹙。他握着茶杯的手,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他盯着练子宁,眼神冰冷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:“练子宁,你好大的胆子!”
练子宁毫不畏惧,再次躬身:“臣所言,皆是国法!皇子犯法与庶人同罪!就算是宗室亲王,也不能例外!”
“国法?”朱棣冷笑一声,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下方的百官,“周王谋反,罪证不足!冯胜等人谋反,乃是他们的一己之私,与周王无关!至于周王妃冯氏,知情不报确有其事,但罪不至死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何况,睢阳王冯胜,已经伏诛!蓝玉,也已被斩首!一干从犯,也已经逮捕归案!朕问你,你凭什么认定,周王就是主犯?”
练子宁抬起头,直视着朱棣的目光,毫不退缩:“陛下!周王身为被拥立之人,即便不是主犯,也难辞其咎!若是不严惩,日后宗室亲王,皆效仿周王,岂不是要天下大乱?臣恳请陛下,秉公处理!如若不然,臣就跪死在这里!”
说罢,他“扑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的这番话,这番举动,倒是激起了几个文臣的骨气。他们对视一眼,纷纷走出人群,跪倒在地,高声道:“臣等附议!恳请陛下秉公处理!”
朱棣看着跪倒在地的几人,脸色瞬间黑得如同锅底。
他的心中,怒火熊熊燃烧。
真想把这些不识时务的家伙,全都拖出去砍了!
一个个口口声声说什么国法,说什么秉公处理,他们哪里是为了国法?分明是为了自己的名声,为了博一个“忠贞死节”的好名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