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的步辇,自那处居所缓缓驶出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“轱辘”声响,在寂静的长街上,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朱棣坐于辇中,龙袍的一角,被风掀起,在朦胧的月色下,微阖着眼,眉头紧蹙,方才朱镜静那泣涕涟涟的模样,还有李琪那悬而未决的性命,都像一团乱麻,缠绕在他的心头。
“李琪……李善长……”朱棣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名字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的案几,发出清脆的“笃笃”声。
他忽然睁开眼,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,朝着车外扬声吩咐道:“停辇。”
步辇稳稳停下,随行的太监,连忙快步上前,躬身问道:“陛下,可是有何吩咐?”
“改道,去北镇抚司。”朱棣的声音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朕有些事情,要亲自与韩国公李善长,面议。”
“嗻!”太监不敢有丝毫怠慢,连忙转身,对着身后的队伍高声喝道,“陛下有旨,改道北镇抚司!”
夜色中的北镇抚司,像是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凶兽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。在惨白的映照下,透着一股血腥气。门前值守的锦衣卫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当朱棣的步辇,停在北镇抚司的门口时,值守的锦衣卫,皆是面色一变,连忙跪倒在地,齐声高呼:“臣等参见陛下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朱棣缓步走下步辇,目光淡漠地扫过他们,沉声道:“免礼。蒋瓛何在?”
“臣在!”蒋瓛的声音,自门内传来。紧接着,朱红的大门,被缓缓推开,蒋瓛身着一身飞鱼服,快步从门内走出,对着朱棣躬身行礼,神色间带着几分惶恐,“臣不知陛下驾临,有失远迎,望陛下恕罪!”
朱棣摆了摆手,径直朝着门内走去,语气平淡地问道:“李善长那逆贼,如今怎么样了?”
蒋瓛连忙跟上,亦步亦趋地跟在朱棣身后,低声答道:“回陛下,这逆贼的骨头,当真硬得很!臣等连日来,用尽了手段,他却是油盐不进,半句有用的口供都不肯吐露。方才臣还在审问,他却说,除非陛下亲临,否则,他绝不会透露半点消息!”
朱棣闻言,脚步微微一顿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:“哦?倒是有几分骨气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道:“这些日子,他在诏狱里,都在干什么?”
“干什么?”蒋瓛想了想,眉头微皱,语气带着几分不屑,“还能干什么?无非就是吃吃睡睡。只是……只是昨日,这逆贼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一块碎石,竟用自己的血,在牢房的墙壁上,写了一首诗。”
“哦?”朱棣的好奇心,被勾了起来,他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蒋瓛,眸中闪过一丝兴味,“写的是什么诗?念来听听。”
蒋瓛不敢怠慢,连忙躬身答道:“回陛下,那诗是这么写的——上蔡东门狡兔肥,李斯何事忘南归。功成不解谋身退,直待咸阳竟属谁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朱棣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他霍然转身,目光死死地盯着蒋瓛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怒意,“直待咸阳竟属谁?!李善长他,确定是这么说的?!”
蒋瓛被朱棣这突如其来的暴怒,吓得浑身一颤,连忙跪倒在地,磕头道:“陛下息怒!臣所言句句属实!那牢房的墙壁上,如今还留着血字呢!臣万万不敢欺瞒陛下!”
朱棣的脸色,阴沉得可怕。他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那双锐利的眸子里,怒火熊熊燃烧。
这首诗,他岂能不知?
这是唐代诗人胡曾的《题李斯墓》!
只不过,原诗的最后一句,根本不是“直待咸阳竟属谁”,而是“直待咸阳血染衣”!
李善长这厮,竟然敢篡改诗句!
他把“血染衣”改成了“竟属谁”!
这是什么意思?!
上蔡东门的狡兔,肥硕无比。李斯啊李斯,你为何忘了南归故里?功成名就之后,不知道急流勇退,反而贪恋权位,最终落得个咸阳城内,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而李善长篡改的最后一句,“直待咸阳竟属谁”,却是话里有话!
他这是把他朱棣,比作了那残暴不仁的秦始皇!
把他一手开创的大明王朝,比作了那二世而亡的暴秦!
他这是在暗讽,朱棣嗜杀成性,猜忌功臣,迟早会落得和秦始皇一样的下场,让大明的江山,落入他人之手!
好一个李善长!
好一个大明的“萧何”!
朱棣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那笑意,却未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:“好,好得很!李善长啊李善长,你这是一心求死啊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,对着蒋瓛冷冷吩咐道:“带路。朕倒要看看,这逆贼,究竟有什么话,要对朕说!”
“是!”蒋瓛连忙从地上爬起来,躬身引路,脚步急促地朝着诏狱的深处走去。
北镇抚司的诏狱,阴森潮湿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和霉味,令人作呕,牢房里,时不时传来犯人的哀嚎声和惨叫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朱棣跟在蒋瓛身后,脚步沉稳,目不斜视。
不多时,蒋瓛便带着朱棣,来到了一间牢房的门口。
这间牢房,与其他牢房不同。它的墙壁,是用坚硬的青石砌成的,牢门是厚重的精铁打造,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铁刺。显然,这里关押的,是极为重要的犯人。
透过牢门上的铁栅栏,朱棣可以清晰地看到,牢房的墙壁上,用鲜血写着的那四句诗。血字已经干涸,变成了暗褐色,却依旧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意味。
而牢房的中央,正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,正是李善长。
此刻的李善长,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风光。他披头散发,头发花白凌乱,如同枯草一般。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里衣,衣料上,沾着大片的血迹和污渍,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。他的脸上,布满了皱纹和污垢,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干涸的血渍,眼神浑浊。
听到脚步声,李善长缓缓抬起头,目光透过铁栅栏,落在了朱棣的身上。
当他看清来人是朱棣时,浑浊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精光,随即,又恢复了平静。他没有起身,只是坐在地上,冷冷地看着朱棣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。
朱棣站在牢门外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语气平淡地开口,带着几分揶揄:“百室公,别来无恙啊?”
百室,是李善长的字。想当年,李善长辅佐朱元璋平定天下,开创大明,被封为韩国公,位列开国功臣之首,风光无限。
而如今,却是虎落平阳。
李善长听到这个称呼,身子微微一颤,随即,他放声大笑起来,笑声嘶哑难听,在空旷的诏狱里回荡着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陛下谬赞!”李善长的笑声戛然而止,他看着朱棣,眼神锐利如刀,“成王败寇,自古皆然!老夫今日落到这般田地,无话可说!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
朱棣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挥了挥手,对着蒋瓛吩咐道:“打开牢门。”
“陛下,这……”蒋瓛面露难色,“这逆贼凶悍,恐有不测……”
“朕说,打开牢门。”朱棣的声音,陡然变得冰冷,带着不容置疑。
“是!”蒋瓛不敢再言,连忙从腰间取出钥匙,打开了牢门上的锁。厚重的铁门,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,缓缓向内打开。
朱棣迈步走进牢房,身后的锦衣卫,想要跟进来,却被他挥手制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