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依言坐下,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,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朱橚,两人相视一眼,皆是愣了愣。
这般场景,一桌家常便饭,母子兄弟同坐,温馨和睦,竟让他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。那时候父皇还未登基,一家人住在濠州的小院里,母后也是这样,每日熬粥烙饼,他和兄弟们围坐在桌前,大口吃饭,嬉笑打闹,其乐融融,那般纯粹的时光,早已随着岁月流转,一去不复返。
见他愣着不动,马太后笑着嗔怪道:“愣着干什么?吃啊老四,粥再不吃就要凉了,葱油饼凉了就不酥了。”
朱橚也连忙附和道:“是啊四哥,快尝尝,母后熬的粥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香得很。”
朱棣回过神来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,不再多想,拿起碗筷,盛了一碗白粥,入口软糯,米香浓郁。
他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,一碗粥下肚,浑身都暖和了起来,连日来的寒凉与疲惫,尽数消散。他放下碗,笑着道:“再来一碗!”
马太后见他吃得香甜,又看了看一旁小口喝粥的朱橚,兄弟二人这般和睦的模样,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,脸上露出了笑容,连忙吩咐宫人:“快,给陛下再盛一碗,慢点喝,没人跟你抢,还是这幅急脾气,多少年了都没变。”
朱棣接过第二碗粥,又拿起一张葱油饼,咬下一口,酥脆掉渣,葱香与麦香交织在一起,熨帖了脾胃,也温暖了心房。他看向朱橚,笑着问道:“老五,你尝尝,娘做的粥和饼,是不是还是当年的味道?”
朱橚连忙点头,嘴里还嚼着葱油饼,含糊不清地答道:“四哥说的是!还是母后做的最香,儿臣这些日子在大宗正院,最惦记的母后做的吃食呢!”
马太后看着兄弟二人吃得香甜,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语气满是欣慰:“你们兄弟俩,不管多大年纪,终究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。慢点吃,不够还有。”
殿内渐渐安静下来,马太后看了看朱棣,又看了看朱橚,见朱棣坐在那里,神色平和,却时不时欲言又止,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。
她对着朱橚温和道:“老五,你和文敏先下去吧,回府后好生歇息,往后安分守己,莫要再惹事端。娘和你四哥,还有些家事要谈。”
朱橚闻言,心中了然,他恭敬地起身行礼:“儿臣晓得,那儿臣与王妃便先告退了,母后保重身体,四哥也多保重。”冯文敏也连忙起身行礼,两人跟着宫人,缓步退出了乾清宫,将空间留给了母子二人。
殿内只剩下朱棣与马太后两人,宫人也早已奉命退下,偌大的乾清宫,瞬间安静下来。
朱棣沉默了片刻,终究还是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凝重:“娘,老五的事情,您心里清楚,这次的事,并非老五主动作乱,背后有人指使,您可知晓背后是谁?”
马秀英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,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与伤感:“你父皇终究是放不下,对吗?”
她与朱元璋夫妻数十年,早已摸清了他的性子,那般执拗,那般贪恋权位,即便被软禁六年,也定然不会彻底安分。
朱棣闻言,眸色沉了沉,缓缓点头,语气带着几分沉重:“李善长已经招供了,太上皇确实牵扯其中,而且是主动参与其中,冯胜等人谋反,皆是受太上皇暗中授意,意图拥立老五,颠覆朝堂。”
“果然是他……”马太后低声呢喃着,“他已经不是,我认识的那个朱重八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伤感,目光看向朱棣,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:“老四,事到如今,你打算怎么处置他?”
朱棣迎上她的目光,说出了那个大逆不道的想法:“娘,儿臣打算,让他去陪大哥吧。”大哥朱标,还有那两个侄子,皆是因宫变而亡,如今父皇执念太深,已然着了魔,若是留着他,终究是心腹大患,迟早会再生事端”
“如今大明局势看似安稳,可实则还有诸多要务待办,东边的倭国已然平定,西边的帖木儿也已西退,接下来,儿臣还要出兵解决南方的麓川、安南之乱,和北边的北元。”
“这个时候,大明经不起任何内部的动乱,一丝一毫的隐患,都不能姑息。父皇执念不消,只要他活着,朝中那些心怀异心之人,便会有机可乘,迟早会借着他的名义,兴风作浪。”
他知道,这个决定对母后而言,太过残忍,可身为帝王,他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。
马太后听完,身子微微一颤,眼底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,她沉默了许久,久到朱棣都以为她会出言反对时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无力:“也,只能这样了。”
她何尝不明白朱棣的难处,何尝不知道留下朱元璋的隐患,只是心中那份数十年的夫妻情谊,终究难以割舍。可事到如今,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,或许,这对朱元璋而言,也是一种解脱,对大明而言,更是一种安稳。
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,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终究还是不敢将那个字说出口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……”
朱棣看着她悲痛的模样,心中也有几分酸涩,他放缓了语气,轻声道:“娘,不急,等几个月吧。待朝堂局势再稳几分,待老五彻底安分下来,儿臣再处置此事,也让您有个缓冲的余地。”
马太后缓缓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端起茶杯,一口接一口地喝着,茶水早已凉透,可她却浑然不觉,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疲惫。
朱棣看着她苍老的模样,心中也不是滋味,起身走到她身边,轻轻握住她的手,柔声安慰:“娘,您莫要太过伤心。”
马太后看着他,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,有欣慰,有心疼,也有几分无奈。她这一生,随朱元璋颠沛流离,守着这大家子,如今夫君执念成魔,长子早逝,其余孩子虽在,却也历经风波,唯有眼前这个老四,杀伐果断,能撑起大明的江山。
她轻轻拍了拍朱棣的手,轻声道:“娘晓得,娘都晓得。你是大明的皇帝,凡事以江山社稷为重,娘不怪你。”
朱棣心中一暖,重重点头,母子二人坐在乾清宫内,沉默相对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伤感,却也有着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。
良久,朱棣才缓缓起身,对着马太后躬身道:“娘,儿臣朝堂还有要务,便先告退了,您好生歇息,莫要太过操劳,儿臣晚些再来看您。”
马太后点了点头,挥手让他退下:“去吧,朝堂之事要紧,莫要为娘分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