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太清楚这力量的代价。
每攀升一分,那份来自鬼力的侵蚀就会加剧一分,幻象的真实感也会重上一分。
终有一天,当鬼力彻底压过人性,幻象会彻底吞噬现实。
届时他将再也分不清何为真实、何为虚假。
或许到那时,他眼中的全世界都会变成欲将他撕碎的鬼。
街边的草木会化作狰狞的触手,孩童的啼哭会变成厉鬼的尖叫,就连拂面的风都会带着啃噬皮肉的寒意。
难道他要把世间一切都清除殆尽吗?
他不敢,却不得不这么做。
鬼一日不退,他就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走,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。
黑雾已经带着能压垮山岳的腥风逼近眼前,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那腥气里混杂着腐肉、血污与地底深处的瘴气,呛得人几乎窒息。
这是泯灭级鬼物的最后一击。
祂积蓄了全部鬼力,要将眼前这个屡次阻挠祂的人类彻底碾灭。
祂的轮廓在雾中变得愈发清晰。
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,数不清的触手在黑雾里扭动。
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窝空洞洞的,却精准地死死锁定他。
仿佛已透过层层时空,看到他被碾成齑粉、神魂俱灭的结局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试图驱散眼前的恍惚。
可他却分不清这遮天蔽日的黑雾、这恐怖的泯灭级鬼物,究竟是现实,还是又一场极致逼真的幻象。
他知道,容不得他犹豫,容不得他分辨。
若此刻退缩,身后数百里的人类防线便会彻底崩塌。
那些坚固的结界、拼死驻守的战士,都会在鬼物的一击下化为齑粉。
那些他拼死守护的、尚在光明里的人,都将在这一刻起沦为鬼的饵食,被无尽的黑暗吞噬。
视线恍惚间,脑海里却突兀地闪过王沁竹的脸。
他曾在无人的深夜想过,若有一天他被鬼力彻底吞噬,或是战死在某一场鬼潮之后……
王沁竹究竟能不能接住他抛下的担子。
她并不弱,而且运气好到了极点,唯一不好的就是阅历还不够多。
总给人一种初入凡尘的修仙者的模样。
他不知道自己若真的陨落,她一个人能不能扛起“人类最后的守护者”这个沉重得能压垮任何人的担子。
他不确定看似坚韧的王沁竹,是否真的可以撑过汹涌到无边无际的鬼潮。
他也不确定王沁竹是否能在无数个日夜的厮杀里,守住那份属于人类的清明……
黑雾已触到他的衣角。
刺骨的寒意顺着布料钻进骨髓,冻得他四肢发麻,连握矛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。
可他却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,几分决绝,还有几分对这操蛋命运的嘲弄。
长久的沉默让他的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他吐出的字句沙哑得几乎不成调。
可这些沙哑的字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像一道惊雷,在死寂得连风声都停滞的天地间炸开:
“我们……一起下地狱去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