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安刚刚退下,书房内重归寂静,唯有角落香炉中那一缕安神的青烟,依旧袅袅婷婷地上升。
许星遥端坐于书案后,方才与冯安的对谈仍在心中回荡。他暗自点头,这三年来的悉心引导与刻意磨砺,总算没有白费。
冯安已彻底洗脱了初来别院时周身萦绕不散的死气沉沉,显露出了内里的坚韧与积极求索之心。这比单纯修为的提升,更让许星遥感到欣慰。
就在他心中思量着,接下来该如何根据各人进境,进一步引导众人的修行路径时,怀中那枚黑色传讯玉牌,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。
黑鲨岛出事了?
许星遥眉头一蹙,眼中的思索之色顷刻间褪去,转为一片冷锐。他迅速取出玉牌,只见那牌面上,幽光急闪,一行文字仿佛从深水中挣扎浮现,字迹潦草,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:
“主上,黑鲨岛东北方,约三千里海域。属下徐厉、柳三娘,奉主上先前之命,探寻灵脉线索,于两日前偶遇异常灵力气息。今日冒险循迹深入探查,确认……确认为一小型吞海鲸落。其外围海域,已有低阶海兽受其散逸的灵气与生机吸引,开始汇聚。此地距离黑鲨岛过远,属下来去不便,恐迟则生变。万望主上速至!徐厉急报!”
“吞海鲸落?”
饶是以他如今玄根四层的修为、太始道宗真传弟子的见识,心头亦是猛然一震。端坐的身躯微微前倾,握住玉牌的手指也收紧了一分。
鲸落!而且是吞海鲸的鲸落!
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含义与分量,对于任何一个稍有见识的修士而言,都绝不亚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。
所谓鲸落,绝非寻常鲸鱼妖兽死后沉入海底,慢慢被分食腐化那般简单。它所指向的,是一场可能诞生一条海底灵脉的造化,是生命在尽头对一方天地的馈赠,是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亲眼见证一次的天地奇观。
其形成的条件,苛刻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。
首先,陨落的鲸妖生前修为必须足够强大,生命本源必须足够磅礴。玄根后期,这仅仅是最低门槛。
而真正能形成稳定鲸落的,往往是那些修为更高,体型也更为庞大的深海巨妖。吞海鲸,正是东海深处已知的几种可能形成鲸落的强大鲸妖之一。
其次,鲸妖的陨落方式至关重要。它必须是自然衰老,生命力耗尽,在其选定的“墓穴”海域安然坐化,平静迎接生命的终结。而非死于惨烈争斗、恐怖天劫或其他意外横祸。
唯有在生命之火平和熄灭,神魂安宁消散的那一刻,其毕生凝聚的庞大妖力、血肉精华、乃至一丝残存的灵性,才会以一种温和有序方式,开始缓慢地与周围的海水、地脉进行深层次的交融。而不是像那些横死者一样,妖力狂暴炸裂,精华迅速溃散,徒留杀伐戾气。
最后,便是其选择的“墓穴”环境,通常是海底地气相对稳定的区域。鲸妖的尸身沉入此处,如同世间最上等的“灵肥”与“阵眼”,在之后短则数十年,长则数百年的岁月里,其残骸会逐步融入地脉,并最终将这片海域改造为一处可能孕育出各种天材地宝的“海底灵地”,甚至,在机缘足够的情况下,直接孕育出一条新的灵脉。当然,可能仅仅是一条微型灵脉。
可以说,每一处正在形成过程中的鲸落,在其完全融入地脉之前,都是一座移动的宝库,一个未来的灵脉胚芽!其价值,足以让任何玄根境修士,乃至更高层次的存在,为之眼红心跳,不惜代价!
徐厉和柳三娘,竟然有如此运气,发现了鲸落!虽然从描述看,这鲸落规模应该不算太大,形成时间可能也不算太长,否则以其散逸的灵气与生机,早就被更强大的海妖或路过的修士察觉了。
但即便如此,对于许星遥,对于临波别院而言,这依旧是堪称泼天的大机缘!
在看清讯息的刹那,许星遥已如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个念头。喜悦、凝重、警惕、紧迫……诸多情绪交织,最终被强大的心志强行压制,归于一片冰封般的冷静。
黑鲨岛东北方,约三千里外海域……这个距离,已经远远超出了黑鲨岛日常活动的安全范围,难怪徐厉会说“来去不便”。而且,那个方向再继续往东北延伸,便逐渐接近了鬼刃岛的势力范围!
“迟则生变”这四个字,绝非徐厉的危言耸听。低阶海兽的汇聚只是开始,随着时间的推移,灵气异动范围扩大,吸引来的可能就不只是懵懂的低阶海兽了。
许星遥眼眸中寒光一闪,指尖在玉牌上连点,回复了极其简短的几个字:
“位置。固守待援,隐匿为先。”
几乎在回讯发出的同时,他已从座椅上霍然起身。时间,此刻每一息的流逝都可能意味着无法挽回的变数,他甚至连像往常外出时那般,对别院中人简单交代一声都顾不上了。
他的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,一晃便已穿过回廊,没有惊动任何一盏灯火,悄无声息出了别院后门,几个起落便来到城外那片僻静的海岸。
海风呼啸,浪涛拍岸。许星遥没有丝毫停顿,挥手祭出霜雾舟,纵身跃上。
下一瞬,霜雾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灵光!舟身周围的寒雾瞬间浓郁了数倍,几乎将小舟完全笼罩,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冰蓝光影,在夜色与海雾中若隐若现。许星遥毫不吝惜地将灵力注入舟中,同时激发了舟身上数道平日里极少动用的加速灵纹。
“嗖!”
尖锐的破空声被刻意压制在寒雾之中,霜雾舟如同离弦之箭,又似一道撕裂夜空的冰蓝闪电,以远超平日极限的速度,悍然冲入茫茫东海!身后只留下一道迅速消散的寒雾尾迹,以及被短暂分开又迅速合拢的海面。
凛冽的海风被灵光护罩隔绝在外,但舟身破开海浪的震动依旧清晰可感。许星遥立在船头,双目微阖,神念却牢牢锁定着前方,同时将感知范围扩展到极限,警惕着周遭海域任何一丝异常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