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始道宗,紫玉峰。
此处终年云雾缭绕,淡紫色的烟岚如同轻纱,将整座雄伟的山峰轻柔覆盖。峰顶受那些嶙峋的奇石与古朴的松柏枝叶上,常年凝结着一层晶莹的淡紫色薄霜,在日光下折射出玉质的光泽,故得此名。
寒瀛夫人的洞府便位于此峰深处,一处背倚绝壁,面临云海的清幽所在。那座依岩窟修建的雅致殿阁,与山势浑然一体。
洞府内部陈设简朴而处处透着不凡,玄冰为砖,冷玉为阶,几缕不知从何处引来的灵泉在四周潺潺流淌,声音清越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似兰非兰,似檀非檀的冷冽香气,闻之令人心神澄澈。
一位身着素白道袍,外罩淡紫纱衣的女子正闭目盘坐在云床上。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,面容端庄秀丽,眉宇间却沉淀着漫长岁月与至高权柄磨砺出的威严与疏离。乌黑长发绾成高髻,仅以一根简单的白玉长簪固定。她周身气息似有若无,仿佛与整个洞府融为一体。
突然,洞府入口处的禁制传来细微波动,一道传音符飘入,悬浮在她身前方丈许之处,微微发光。
“夫人,墨雪峰主在外求见。”侍女轻柔的声音在洞窟中回荡。
寒瀛夫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双眼。她唇瓣未动,一个清冷的意念已然传出:“赵心亭?”
“正是赵峰主。”侍女的神念恭敬回应。
寒瀛夫人沉默片刻,才道:“传他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不一会儿,脚步声自外传来。赵心亭身着朴素无华的墨色长衫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眸中带着血丝。然而,与这疲惫外表形成对比的,是他异常镇定,甚至透着一股豁出去般决然的神情。他快步上前,躬身施礼。
“墨雪峰赵心亭,拜见夫人。”
寒瀛夫人并未让他起身,淡淡道:“前线战事正酣,东北局势瞬息万变。赵峰主不坐镇玄礼门,却突然回返道宗,擅离职守……这是为何?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缓,听不出明显的责问之意,但随着话音落下,洞窟中原的温度,却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分,一股源自境界与权位的巨大压力,如同看不见的山岳,沉沉地落在了赵心亭的肩头。
赵心亭保持着躬身的姿势,纹丝不动。他额头渗出细汗,但声音却不见丝毫慌乱:“回禀夫人,心亭此行,绝非临阵脱逃,更非畏战怯敌。实乃……为夫人与宗门大局谋划,不得不冒死回返,面陈夫人。”
“哦?”寒瀛夫人眉梢微挑,“赵峰主,此刻宗门最大的谋划,便是击退鬼刃岛。你且说来听听,是何等要紧的谋划,值得你此刻回山。”
赵心亭深吸一口气,缓缓直起身躯,目光坦然迎向寒瀛夫人:“夫人明鉴。心亭虽愚钝,但追随夫人多年,于宗门大势、夫人心意,亦有些微体察。心亭深知,夫人其实……一直并不情愿在此刻开启与鬼刃岛的全面大战。”
此言一出,洞窟内寂静无声,灵泉的流淌声似乎都变得遥远。寒瀛夫人面无表情,既未显露出被说中心事的愠怒,也未露出赞同之色,就像一尊玉雕,静静坐在那里,只是看着赵心亭,等待他继续说下去。
赵心亭知道话已开头,便不容退缩,继续道:“夫人所虑,其一,在于宗主锐意进取,欲借此番东海之争,立威于内外,巩固手中权柄。其二……则因我太始道宗,近几十年来对外征战屡有挫折,威名受损。夫人是怕此战若再失利,损耗过巨,恐会动摇宗门根基。更甚者……或会激出些不可测的变乱,犹如当年的……”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,才缓缓吐出三个字,“无垢教。”
“无垢教”这三个字,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洞府内平静的表象。
寒瀛夫人的眼神深处,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。她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冷:“赵峰主,你可知,仅凭你这番揣测言辞,本座便可治你之罪。”
“心亭不敢妄自揣测夫人之意。”赵心亭再次躬身,“心亭只是时刻铭记,当年若非夫人赏识提拔,力排众议,我赵心亭如何能坐得上墨雪峰主之位?若非夫人多次暗中赐下机缘,心亭又如何能在修为停滞近百年后突破至玄根九层?夫人于我,恩同再造。值此宗门危难之际,心亭所思所想,唯有如何为夫人分忧,为宗门寻一条损失最小的出路。”
他略微直起身,见寒瀛夫人沉默着,没有打断的意思,才继续道:“夫人,其实,心亭此前力主并促成玄礼门与天青道和谈,初衷正是要消弭兵祸,避免与鬼刃岛爆发今日这般大战。谁料……和谈刚成,鬼刃岛便毫无征兆地突然大举偷袭,这才导致玄礼门崩溃,局面一发不可收拾。”
“如今战事胶着,伤亡惨重。但……”赵心亭话锋一转,声音冷静,“夫人,请恕心亭直言,即便到了此时,我们与鬼刃岛之间,并非没有和谈转圜的机会。”
“鬼刃岛毕竟只是海外一处弹丸之地,虽凶悍善战,但其根基疆域、灵脉矿藏、传承底蕴,与道宗相比,终归有限。他们此番几乎是倾巢而出,海陆并进,看似势大难挡,实则乃是孤注一掷。他们心里必然也清楚,想要一口吞下我太始道宗,绝无任何可能。”
“那么,他们如此大动干戈,所求究竟为何?无非是东海疆域而已。”赵心亭眼中闪过精光,“我太始道宗,内陆疆域纵横数万里,仙山福地无数。东海虽广,但经营不易,常年需要应对海兽风暴。我们与其在东海上,和鬼刃岛死磕到底,拼得两败俱伤,不如……做些取舍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让出部分海疆,换取停战。”赵心亭一字一句道,“其中关键,便是……云鲲巨岛。”
“鬼刃岛对云鲲岛的垂涎,已非一日两日。当年他们处心积虑吞并浮珑海府,其中一个重要目的,便是图谋云鲲。若我们此时,主动提出将云鲲岛及其周边岛屿,让予鬼刃岛……”赵心亭一边说,一边小心观察着寒瀛夫人脸上最细微的神色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