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进来一人撑着油纸伞,青布长衫下摆已被雨水漫湿。
回春堂、妙手回春两块匾额,那人驻足凝望许久,才收伞迈入。
张佐抬头认出,是益都的韩郎中。
一个是曾用洗菜水行医,一个用汗泥丹看病,他们都知彼此。
“韩大夫,久违了,快请坐。”
张佐起身拱手。
韩郎中还礼,神色复杂:“张大夫,叨扰了。”
目光相接,两人皆露出了然的微笑。
韩郎中落座后,接过张佐斟的热茶却未饮用。
扫过宽敞明亮的诊堂、整齐的药柜与候诊病人。
落回张佐脸上,轻叹一声:
“张大夫,韩某行医二十载,自认勤恳钻研,却仍只是勉强糊口。
您学医时日尚短,半年间便声名鹊起、立下这般基业。
我百思不解,既羡且愧,特来请教秘诀。”
窗外雨声淅沥,堂内药香清苦。
张佐眼前,闪过道长含笑的模样。
半年来灯下苦读、病榻前诊治的点滴,涌上心头。
他静默片刻,问道:“韩大夫,您可曾听说过《百草真经》?”
“哐当”一声,韩郎中手中茶杯落地,茶水四溅。
他浑然不顾,猛地前倾身子,双眼圆睁,声音颤抖:
“神农氏的《百草真经》?那不是早已失传千百年了吗?”
“是。”张佐平静点头,“我机缘巧合得道长授此书。”
他走进内室,捧出一个蓝布包袱,解开后是一叠工工整整的抄录:
“原卷不敢轻动,这是我半年来,逐字抄录的副本。”
韩郎中颤抖地接过抄本,翻开数行,呼吸一窒,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潮,喃喃念道:
“麻黄配桂枝,发汗解表……
佐以杏仁甘草,宣肺平喘……妙!妙极!”
他如饥似渴地翻阅,时而叩桌称叹,时而蹙眉深思。
时而拍案叫绝,全然忘却了周遭一切。
张佐静静拭去桌上茶水,重新沏茶。
茶香袅袅中,窗外雨势渐小,云层渐薄,天光微露。
不知过了多久,韩郎中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着泪光,紧攥抄本问道:
“张大夫,此书可否容我抄录一份?
我愿倾尽家中薄产交换!”
张佐轻轻摇头,语气温和而坚定:“韩大夫,此书非我所有,不敢牟利售卖。”
韩郎中眼中光彩瞬间黯淡,指尖攥得发白。
“不过,”张佐话锋一转,“您若愿意,可留在回春堂。
这本抄录您随时可翻阅誊写,想抄多久便多久,有不明之处你我亦可一同参详。
医道之本在于济世活人,多一人通晓此理,世间便少一分病痛、多一分安康。
这或许才是道长传书的本意。”
韩郎中怔怔地看着张佐,半晌才缓缓站起,整了整衣衫。
对着张佐一揖到地,久久未起。
再抬头时,声音哽咽:“张大夫……今日方知何为‘以苍生为念’。
您胸怀之广,心志之纯,韩某五体投地,敬佩之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