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君实的生活从此改变。
他换上青色直裰,束发戴冠。
最初走在街上,总有孩童尾随叫嚷“妖怪变的”,他只是回头温然一笑。
徐老爹逢人便坦然介绍:“这是我家君实。”
那份坦荡,消融了人们的猜疑。
太湖汛期,连降暴雨,河堤危在旦夕。
里正鸣锣召集青壮抢险,徐君实扛起铁锨便上了堤坝。
第三日深夜,最险处堤坝轰然坍塌,洪水猛兽般扑来。
徐君实推开吓呆的后生,自己却被激流卷走。
“徐公子落水了!”
浑浊的浪涛中,只见他抓住一株倾倒的柳树。
竟逆流游回岸边,手中还拽着个溺水的孩童。
众人七手八脚将他们拉上来,那孩子哇哇大哭,母亲跪地磕头不止。
徐君实咳嗽着摆摆手,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,已完全变成了沉稳的男声。
里正重重拍他的肩膀:“好样的!徐公子真是好水性!”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水性还是婉娘时偷偷练就的。
那些夏日午后,她溜到镇外小河,扑进清凉的水中,感受着被水流托起的自由。
这“不规矩”的本事,今日救了两条性命。
经此一事,徐君实彻底赢得了乡邻的敬重。
他改良祖传的豆腐工艺,选用太湖新豆、灵岩山泉。
点浆时添少许荷叶露,做出的“白玉豆腐”洁白滑嫩、清香四溢,不到半年便名扬四乡。
女儿身时学的绣艺,他化作纹样设计。
为绣庄绘制花鸟图样,别致新颖,远近的绸缎庄都争相订购。
徐家日渐殷实,徐君实却从未忘记贫苦的邻人。
每逢初一十五,他总会多制几板豆腐分送孤老;
冬日设粥棚,夏日施凉茶;
谁家有难处,总能见到他忙碌的身影。
一年后,徐老爹病重不起。弥留之际,老人紧握儿子的手:
“徐家……交给你了……爹放心……”
徐君实泪流满面,重重点头。
丧仪过后,媒人开始踏破门槛。
王家二小姐、李秀才的妹妹、镇上富户的千金……徐君实一一婉拒。
石磨隆隆作响,徐大娘择豆,终是忍不住开口:“王家二小姐模样性情都好……”
徐君实手中活计未停:“娘,我这情况特殊,何必耽误人家好姑娘。”
“可徐家香火……”
“徐家传承未必非要血脉。”他停下动作,目光沉静。
“我可以收养孤儿,也可从族中过继。
人生在世,何必拘泥于形式?”
徐大娘望着儿子的侧脸,柔和中透着坚毅,忽然彻悟。
婉娘与君实,骨子里原是同一个人,那个独立、清醒、不愿被世俗捆绑的灵魂。
康熙四十六年秋,徐君实押送一批特制豆腐前往苏州城。
途经府学时见招考告示,心血来潮报了名。
放榜那日,他从榜中见到“徐君实,第三十七名秀才。”
消息传回木渎,全镇欢腾。
庆功宴摆了流水席,从徐家院子直延伸到巷口。
岁月流转,当年那个在星陨中蜕变的少女,成了木渎镇最受尊敬的“徐公”。
苏州府志的某一页,工楷记载着:
“康熙丁亥年夏,木渎镇民女徐婉娘夜坐庭中,星陨中颅,仆地而苏,竟化为男。
更名君实,后为乡贤,德被桑梓,寿八十有二而终。异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