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渊沉声道:“你是否从不明白,什么叫王朝更迭不变世家,更不明白为何历代帝王都未曾能做到彻底拔除门阀。”
他非常清楚这几乎是做不到的事,尽管他身为帝王的时候也很想做来着。
“桑田亦能沧海,任何事情都会变,这件事就由我们开始。”
“若当真起战乱,你们当如何!”
“杀。”唐叶就简单一个字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。
“无名杀伐,何以服天下人心!”
“放心,我懂什么叫师出有名,不过,若是到了一定时候,无名之师也无不可。至于您所谓的天下人心,您明白什么叫天下人心么?是吃饱穿暖,病有可医,幼有所寄,老有所养。而非上下盘剥,盗匪横行,食不果腹,冻死街头。而您最该放心的,是陛下能做到这点,大唐,已经在迈向盛世。”
区区年轻人竟然指责帝王不懂天下人心,李渊却难得没有动怒,因为他现在已经无法把这小子当做正常人看待。
“你们……有几成把握?”
唐叶认真看着他:“十成。”
李渊动容:“夸夸其谈!胡闹!”
若是唐叶说六成,甚至八成他都能信,但这小子张口就十成,简直胡扯。
唐叶却非常认真:“十成,就是十成。大势滚滚,无人能阻挡历史车轮,我们所做的准备,是您无法理解,无法想象的。”
他看了眼桌案上的长安旬报,轻声说了句:“连这东西,也是其中之一。”
李渊愕然,继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,直刺后脑。
长安旬报,从问世以来就是他每日必读之物,作为一代帝王,他岂能看不到这背后代表的东西。
那不只是令人恐怖的引导舆情,还有它背后折射出的造纸、印刷等工艺,因为这代表了书籍将可能极低成本、极速制作,寒门、草根读书的时代,恐怕要很快到来。而这,就是在抢夺门阀的官僚资源。
这已经足够可怕,但唐叶说,这只是其中一种,让人如何不细思极恐。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年轻人变得和自己那儿子一样,如巨龙在渊,高深莫测。
李渊目光波动不已,却终归没有再多问,许久,目光变得肃然:“朕,不会进宫。”
唐叶并未动容,果然李渊下一句说道:“哪有老子求见儿子的道理,召他来薛家医馆,朕龙体欠安,他这个儿子也该来尽尽孝心。”
唐叶嘴角微微勾起:“谢太上皇。”
李渊微哼一声:“你知不知道,很多时候,你脸上细微表情与那逆子一般无二!”
“多谢太上皇夸奖。”
“老子是夸你么?”李渊恼火的紧。
“能与当今陛下相似一些,本就是唐叶荣幸。”
“滚!倒胃口!”
“那小子滚了,您慢用。”
看着唐叶那亮瞎人眼的八颗白牙,李渊恼火的踹了一脚石桌。
“儿子一个比一个混账,连干孙子都一个德行!”
唐叶可没再接话,含笑退去。
只听见李渊长叹:“造孽啊——”
而一丈青脑瓜子嗡嗡的,根本无法思考。
——
一声清脆的响动,一块碎银子落入老乞丐碗中。
后者微微抬起眼睑,只是淡淡说了声:“谢过贵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