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然,药园的王长老并不想趟这浑水,更不愿为了一个惹祸的弟子,去跟官府打交道,尤其是在宗门自身难保的关头。
就在长老们焦头烂额、无人愿接这烫手山芋之际,藏书房。
沈莹站在徐长老面前,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恳切:“徐长老,郑铭虽行事鲁莽,但罪不至此。且他此次下山,本意也是为了宗门筹措银两。如今身陷囹圄,宗门若弃之不顾,恐寒了众弟子之心。晚辈愿与长老一同前往县衙,陈明情况,看看能否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但意思明确。她虽清高,却并非冷漠无情,且她似乎对郑铭并无恶感,甚至可能因后山并肩作战,有了一丝同门之谊。
徐长老坐在窗边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,望着窗外飘雪,沉默良久。
“沈师侄有心了。” 他缓缓开口,声音苍老而疲惫,“只是……衙门之事,非比江湖。那马县令……老夫早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,此人……圆滑世故,最重实利。若无足够分量的‘说法’或‘诚意’,恐怕难以通融。”
沈莹抿了抿唇,她也知道徐长老所言不虚。
“难道……就没办法了吗?” 沈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。
徐长老摇了摇头,叹道:“老夫一介藏书房的闲散老头,无职无权,那马县令……怕是不会卖这个面子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足够的银子打点。” 徐长老苦笑,“可如今宗门上下,最缺的就是银子。”
两人相对无言,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弥漫开来。面对官府这庞然大物,面对一个贪婪的县令,他们空有修为和些许见识,却无计可施。
就在这时,我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旧书,从书架后转了出来,似乎刚好听到他们的对话。
我将书放在一旁的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走到徐长老和沈莹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,放在徐长老面前的桌上。
信封很普通,但里面显然装着东西。
徐长老和沈莹的目光都落在了信封上。
“徐长老,沈师姐。” 我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弟子家中早年行商,前日家中托人捎来些许用度。弟子在门中开销甚少,这些银子留在身上也无用。”
我指了指那个信封:“这里面是三张百两银票,见票即兑。或许……可以拿去县衙,作为郑铭师兄赔偿店铺损失、以及……请马县令行个方便的‘诚意’。”
三百两!又是三百两!
徐长老拿着茶杯的手,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他那双深邃的眼睛,第一次如此认真地、带着审视地看向我。
这个新入门的弟子,先是随手拿出四百两解了藏书房四人之困,如今又轻描淡写地拿出三百两去打点县令?这真的是“家中行商”所能解释的吗?
沈莹也是美眸微睁,清冷的目光中充满了惊诧与探究。她自然也不信什么“家中行商”的托辞。
“陈凡,你……” 徐长老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弟子只是觉得,同门有难,理应相助。况且,郑铭师兄若因此事耽搁,误了宗门筹款大事,也是损失。”
我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依旧平淡,“银子若能解决问题,便是最好的办法。至于来历……请长老和师姐放心,绝无后患。”
我将话说得明白,也封住了他们追问的余地。
徐长老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。入手微沉。他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确实是三张崭新的、印着“汇通钱庄”朱红大印的百两银票。
“你……有心了。” 徐长老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他没有问银子的真正来历,也没有推辞。此时此刻,这三百两银票,就是解决麻烦最直接、最有效的钥匙。
沈莹也深深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明,有惊疑,有审视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对这份“财力”与“决断”的震动。
“事不宜迟。” 徐长老站起身,将银票小心收好,“沈师侄,你随老夫去一趟县城。陈凡……你也一起来吧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既然出了银子,跟去看看结果,也是应有之义。
三人并未大张旗鼓,只是低调地出了山门,冒着风雪,赶往县城。
县衙后堂。
马县令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,穿着便服,正眯着眼品茶。见到徐长老和沈莹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拖长了声音:“哦?青霞门的?为了那个打砸店铺的凶徒而来?”
徐长老上前,不卑不亢地行礼,说明了来意,并隐晦地表示了“愿意赔偿店铺一切损失,并感谢县令大人秉公处理”。
马县令放下茶盏,皮笑肉不笑:“徐长老是吧?本官记得你。你们青霞门的弟子,可是好大的威风啊!光天化日,打砸店铺,影响极其恶劣!本官身为父母官,岂能徇私?”
徐长老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那个信封,轻轻放在马县令手边的茶几上。
马县令眼角余光瞥见信封的厚度,又看到徐长老并未拿出具体银两,而是信封,心中一动。他慢悠悠地拿起信封,抽出里面的银票。
三张!百两面额!崭新的!
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,瞬间闪过一道精光,脸上的表情也如同春雪消融般,迅速“和蔼”起来。
“咳咳……” 他干咳两声,将银票不着痕迹地收入自己袖中,换上一副“为难”又“体恤”的表情,“不过嘛……念在那郑铭年纪尚轻,又是初犯,且是为了筹措宗门用度,情有可原。永昌典当那边,本官会去说和,让他们出具谅解文书。店铺损失,照价赔偿便是。”
他站起身,背着手走了两步,做出“深思熟虑”状:“这样吧,人,你们可以先带回去。让他好好反省,不得再犯!至于案子……本官会酌情处理,尽快销案。”
“多谢县令大人!” 徐长老躬身道谢。沈莹也微微欠身。
我站在最后面,静静地看着这位县令大人表演。
三百两银子,果然比任何道理都管用。
很快,鼻青脸肿、神情萎靡的郑铭被衙役带了出来。他看到徐长老和沈莹,尤其是看到我也在时,愣了一下,随即羞愧地低下了头。
“还不快谢谢县令大人宽宏!” 徐长老喝道。
郑铭连忙跪下磕头:“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!”
马县令摆了摆手,一副“本官爱民如子”的模样。
离开县衙,风雪依旧。郑铭跟在后面,一言不发,像个霜打的茄子。
徐长老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道:“陈凡,今日之事,宗门……承你的情。”
沈莹也看向我,眼神复杂,最终轻声道:“这次多谢陈师弟了。”
我摇了摇头:“长老、师姐言重了,同门互助而已。”
郑铭猛地抬起头,看着我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看到我平静无波的眼神,又颓然地低下头去,只是拳头握得紧紧的。
三百两银子,换回了一个麻烦的弟子,也暂时平息了一场可能升级的风波。
但对于青霞门而言,真正的危机——那一万两银子,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,高悬头顶。
而我这接二连三的“慷慨解囊”,无疑让我这个“陈凡”,在青霞门这个小小的池塘里,激起了越来越引人注目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