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的四九城,已是深秋向初冬过渡的时节。交道口派出所的北京吉普和一辆边三轮摩托车,在北新桥派出所院子里停下时。时间是下午两点半,距离联合行动开始还有好几个小时,但前期部署必须细致再细致。
李成钢推开车门,一股冷风立刻灌了进来,他紧了紧八三式冬装警服的领口,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副所长老肖,;治安队长老胡,老民警了,脸上总带着点疲惫但可靠的神情;副队长吴鹏,还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;骨干民警刘峰,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;年轻民警小汪和小朱,脸上带着即将参与重要行动的兴奋与紧张。最后从边三轮跨斗里下来的,是两名穿着崭新冬装警服、但神情明显与其他民警不同的年轻人——小孙和小高。
这两人,正是前不久从分局防暴突击队“分流”到各基层派出所的成员。小孙全名孙海东,二十二岁,高个子,皮肤黝黑,原是体校生,后被特招入警,在防暴队以体能好、敢打敢冲闻名;小高全名高建军,二十一岁,中等身材,原来是市杂技团的,有点娃娃脸,但眼神灵活,反应快。他们被分到交道口派出所一个多星期,正处于熟悉环境、了解同事的阶段,身上还带着防暴队那种特有的、略带张扬的气质,与派出所老民警们沉稳内敛的作风有些格格不入。
此刻,两人跟在队伍末尾,动作有些拘谨,眼神不时瞟向走在前面的李成钢和其他老民警的背影,又迅速收回。他们能感觉到,自己身上仿佛贴着一个无形的标签,上面写着“防暴队来的”、“不靠谱”、“惹过麻烦”。这让他们既感到压力,又有些不服气。
北新桥派出所的会议室在最里面,比交道口的更小一些,十几个人挤进去就显得满满当当。屋里生着一个烧煤球的铁炉子,炉筒子通向窗外,散发出些许暖意,但更多的是煤烟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。墙上挂着辖区及周边的详细地图,上面已经用红蓝铅笔标出了几个重点区域和路线。长条会议桌旁摆着几把吱呀作响的椅子,更多的民警只能靠墙站着或自己找板凳坐。
陈大年早已等在那里,见到李成钢一行人,热情地迎上来握手:“成钢!老肖!路上冷吧?快,炉子边暖和暖和!”他的大嗓门在狭小的会议室里回荡,冲淡了一些拘束感。
两个派出所的人马汇合,会议室里顿时热闹起来。熟人之间互相打招呼、递烟,低声交谈着。小孙和小高有些无措地站在门边,直到吴鹏朝他们招招手,示意他们过来在角落找个地方坐下。
人员到齐,会议开始。李成钢站在地图前,手中拿着一支红蓝铅笔,开始详细讲解今晚联合行动的方案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清晰有力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入耳。
“……根据我们前期近一个月的摸排和线人提供的可靠情报,‘八戒’团伙今晚极有可能在他们位于纱络胡同7号院的这个窝点聚集,进行赃物清点和分赃。”李成钢的铅笔尖点在地图上用红圈标出的一处,“这里地形复杂,胡同狭窄曲折,四通八达,但只有两个主要出口,一个在纱络胡同东口,一个在穿过这个死胡同翻矮墙通往煤渣胡同的后路。”
他看向陈大年:“大陈,你们所负责东口及外围警戒,防止他们从东口突围或外面有接应的同伙。老胡、吴鹏,带我们的人,加上北新桥所支援的同志,堵住东口,形成第一道包围圈。要隐蔽,绝对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陈大年点头,在自己带来的本子上快速记录着。
“我和老肖,”李成钢的铅笔移到红圈另一侧,“带一个小组,埋伏在煤渣胡同这一侧,也就是他们可能选择的后路。这里是关键,如果他们察觉东口有异,一定会从这里溜。这个小组需要静默潜伏,不能有任何光亮和声响。”
他继续部署其他细节:行动时间定在晚上十一点,那是这伙人通常开始聚集的时间;通讯用约定的信号——手电筒光闪烁次数;抓捕时机以李成钢所在小组观察到院内人员基本到齐、开始交易为准,由李成钢发出行动信号;如果出现意外情况,比如目标提前逃离或察觉,则由陈大年指挥东口小组立即行动,李成钢小组配合堵截……
安排细致入微,考虑到了各种可能。陈大年仔细听着,不住点头。两个所合作多年,彼此知根知底,他对李成钢的谋划能力和谨慎作风向来佩服。其他民警也都凝神静听,有人在小本子上记着要点。
然而,当李成钢介绍到自己这边参与行动的具体人员,特别是念到“孙海东、高建军”这两个名字时,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。不少北新桥所的民警,尤其是几个老资历的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角落的那两个年轻人,眼神里带着审视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。
部署接近尾声,李成钢环视一圈,问道:“大家还有什么疑问或补充?现在提出来,咱们一起商量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陈大年清了清嗓子,身体向前倾了倾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他先看了看李成钢,又扫了一眼角落里的孙海东和高建军,然后开口了,语气是那种典型的、不加掩饰的耿直:
“李所,那个……其他的安排,埋伏点位、时间、信号这些,我都没意见,咱们按计划来,准没错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提高了些,带着老公安特有的直率和不留情面,“就是有件事,我得说道说道,不然我心里不踏实,怕晚上睡觉都惦记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陈大年身上。李成钢心里微微一紧,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。
陈大年用手指直接点了点孙卫东和高建军坐的方向,目光如炬:“就这两位哥们……我实话实说,李所,我觉得让他们参与今晚这么关键的行动,不太靠谱!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。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寂静,连炉子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小孙和小高的脸“唰”地一下涨得通红,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,手指紧紧攥着裤缝。他们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那些目光——有好奇,有同情,但更多的是和陈大年一样的怀疑。
陈大年似乎根本不在意两个年轻人的窘迫,继续洪亮地说道,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:
“不是我陈大年挑刺儿,不给人机会,搞门户之见。是之前他们防暴队干的那些事儿,桩桩件件,太让人不放心了!印象太深了!”他掰着手指头数,“先是跑到我们辖区轧钢厂,跟厂里公安处、经警队的兄弟耍横,差点闹出大乱子,影响多坏?那是咱们的兄弟单位!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又伸出第二根:“后来更邪乎!捅出乱抓现役军人的天大娄子!未经核实,不看证据,不听解释,当着人家老母亲的面,把回家探亲的战士给铐走了!要不是咱们反应快,带着武装部同志直接去分局要人,差点就引发军地矛盾!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