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年的声音越来越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:“这哪是人民警察办案?这简直是添乱!是给咱们整个公安系统脸上抹黑!现在想起来我还后怕!樊局长搞的这个防暴队,想法是好的,可这用人、带兵的方法,我看有大问题!光强调冲劲儿,不教规矩、不懂政策、不顾后果!”
他喘了口气,看向李成钢,语气稍微缓和,但依然坚持:“李所,不怕你笑话,分到我们所的那俩防暴队来的,我也是实在不敢用。一个我让他去给所里开车、打打杂、跑跑腿;另一个,我直接打发去跟着食堂老王买菜、帮厨、搞搞卫生了!不是我老陈看不起年轻人,不给锻炼机会,是我这肩膀上还扛着责任呢!北新桥所这片辖区,几万老百姓的平安,所里二十几个兄弟的前程,我得担着!我没那么多乌纱帽可以摘,也经不起再出一次那种娄子!”
他目光扫过自己带来的民警,又看回李成钢,话语诚恳但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:“李所,咱们这次联合行动,目标‘八戒’这伙人,你清楚,我清楚,大家都清楚,狡猾得很,反侦查意识强!咱们两个所布控摸排了这么久,投入多少人力物力?好不容易摸清他们今晚可能聚集销赃,机会难得,可能就这一次!我是真怕……真怕到嘴的鸭子,因为个别环节不牢靠、不托底,临门一脚给弄飞了!甚至,万一因为个别人冒进、不听指挥、擅自行动,打草惊蛇不说,还可能造成咱们民警的伤亡!这个责任,谁负得起?”
他身体前倾,盯着李成钢的眼睛:“李所,要是你们所实在缺人手,没关系!我豁出去了,把我们所的户籍警、内勤,只要能走得开的,都给你调过来支援!他们虽然不常出外勤,实战经验可能差些,但至少稳当、听话、懂规矩、顾大局!知道令行禁止!我是真不敢让这几位‘前精锐’哥们儿在今晚这么关键的行动里,顶到关键环节上去啊!万一出点岔子,咱们两个所的脸往哪儿搁?以后还怎么合作?”
这番话,掷地有声,句句砸在会议室每个人的心上。吴鹏、刘峰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虽然觉得陈大年话说得太直,太不给那俩年轻人留面子,但扪心自问,想起防暴队之前的“光辉事迹”,心里也难免有些嘀咕和担心。老肖副所长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慢慢吸着烟,烟雾后面眼神深邃。小汪和小朱则有些同情地看向角落里那两张涨红又转白的年轻面孔。
小孙和小高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陈大年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心上,那些他们或亲身参与、或耳闻目睹的“糗事”被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。委屈、憋闷、不服,还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羞耻感交织在一起。他们想辩解,说那不全怪他们,说他们也是执行命令,说他们现在很想做好……但嘴巴张了张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因为那些事,确实发生了,而且影响极坏。他们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,怀疑的,审视的,甚至带点轻蔑的,如芒在背。
李成钢安静地听完,脸上没有露出不悦,反而带着理解的神情。他心里清楚,陈大年的顾虑不是空穴来风,也绝非故意刁难。将心比心,如果他是陈大年,面对有过如此“前科”的队员,在重要的联合行动中,恐怕也会有同样的担心。“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”,更何况这“成见”是基于一次次实实在在的教训和风险。这次联合办案,万一因为自己这边派出的人不靠谱导致行动失败甚至出岔子,责任谁都担不起,两个所多年建立起来的合作信任和战友情分也可能受损。
他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,先拍了拍陈大年的肩膀,用的是那种老兄弟之间安抚和理解的力道:“大陈,你的顾虑,我明白,完全理解!句句在理,都是为了案子能顺利拿下,为了咱们的兄弟不出意外,也为了不给两个所抹黑。你的担心,也是我的担心。”
这话让陈大年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,也让会议室里有些凝滞的气氛松动了一些。
然后,李成钢转向角落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孙海东和高建军,眼神平静但严肃,没有责怪,也没有安抚,就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。
“这样吧,”李成钢做出了决定,声音清晰,“大陈,你的担心有道理。咱们折中一下,既给年轻人机会,也确保行动万无一失。”他看向陈大年,“今晚最关键的那个潜伏点位——煤渣胡同后路,原计划是我和老肖带一个小组。现在,我调整一下:这个小组,由我,老肖,再加上小孙和小高,我们四个人组成。我和老肖亲自盯着,手把手带着。这下,你总该放心了吧?有我们两个老家伙在旁边镇着,他们就是想飞,翅膀也得给我们撅折了。”
陈大年闻言,愣了一下,随即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,眉头彻底舒展开来,用力一拍大腿:“嘿!有你和老肖亲自坐镇,一左一右看着,那我还有啥不放心的!成钢,还是你考虑得周全!就这么办!妥了!”
这安排确实巧妙。既没有完全将孙海东和高建军排除在行动之外(毕竟人分到所里,总要锻炼,总要给机会),又最大限度地降低了风险,将他们置于最可靠、最有经验的老民警直接监管之下。行动中最关键的环节,恰恰由最可靠的领导亲自把控,任谁也说不出二话。
李成钢点点头,然后转向孙海东和高建军,语气平和但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分量:“小孙,小高。”
两人连忙抬起头,挺直腰板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:“到!”
“你们俩,今晚的任务明确了:跟着我和肖副所长,执行煤渣胡同潜伏任务。”李成钢看着他们,目光如炬,“记住,你们现在的首要任务,不是冲锋陷阵,而是跟着我们,熟悉这类夜间潜伏、协同抓捕的完整流程和节奏,观察学习老同志是怎么做的。多看,多听,多想,少说。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加重语气:“没有我和肖副所长明确、清晰的命令,切、记、不、要、擅、自、行、动!哪怕看见一只老鼠从脚边跑过去,也不许动!一切行动听指挥,明白了没有?”
这既是要求,也是保护。让他们参与,但限制他们的主动性,将所有决策权收归己手。
孙海东和高建军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,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——有被信任(哪怕是有限信任)的感激,有终于能参与行动的兴奋,更有一种“被看死了”的不甘和憋屈。他们挺起胸膛,大声回答,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响亮:“明白了,李所!保证一切行动听指挥!绝不自作主张!”
“好。”李成钢不再多说,转向陈大年和其他民警,“大陈,那咱们就按调整后的最终方案,各自回去准备,检查装备,晚上九点,各自进入预定位置!十一点,准时行动!”
“没问题!”陈大年重重地握了握李成钢的手,脸上恢复了之前的豪爽,“今晚,务必把这伙祸害给端了!给老百姓一个交代!”
会议散去,两个所的民警各自聚拢,做着最后的交流和准备。吴鹏凑到李成钢身边,递了支烟,低声道:“李哥,陈所那张嘴,真是……一点不饶人。不过话糙理不糙,防暴队那帮小子,是得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敲打敲打,磨磨性子。让他们跟着你和肖副所,最稳妥。”
李成钢点燃烟,深深吸了一口,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苍白冬日,缓缓吐出一缕青烟。他的目光有些悠远:“人都分下来了,总不能一直晾着不用,那也不是办法。是骡子是马,总得拉出来遛遛。但你说得对,得在咱们能控住的场子里遛,拴着缰绳遛。这次,就当是给他们上的第一课吧。希望他们能真的长点记性,也学点真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