庞统是傍晚回来的。他去了南郡、江陵,还顺道去了趟竟陵——当然,没进城,就在江边看了看。
黄祖的水军在江面上操练,战船排开,旗帜鲜明。看那架势,是真打算在竟陵长住了。
“刘使君,”庞统坐下,喝了口茶,“南郡那边情况不太好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官吏懈怠,政务废弛。”庞统摇头,“我去江陵县衙,县令正在后堂听曲儿。问他县里还有多少存粮,他说……说忘了。”
刘备脸色沉下来。
忘了?一县父母官,连县里有多少粮都不知道,这官当得可真轻松。
“还有,”庞统继续说,“我路过几个村子,看见有人在卖儿卖女。
问怎么回事,说是交不起租子。可我问了,今年的租子还没开始收。”
“那是欠的旧租?”
“对。”庞统点头,“前年、去年的。刘景升在时,为了打仗,加征了三成租。
百姓交不起,就欠着。现在利滚利,更还不起了。”
刘备拳头攥紧了。
加征,欠租,卖儿卖女……这就是荆州百姓过的日子。
“庞侍御史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想开仓放粮,平抑粮价。可府库里钱不够,想向朝廷借点。你看……行吗?”
庞统一愣。
开仓放粮?这可不是小动作。动辄几十万石粮食,上千万钱。刘备刚上任,就搞这么大动静?
“刘使君,”他斟酌着词句,“这事……得从长计议。荆州刚定,百废待兴。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粮,朝廷那边……”
“百姓等不起。”刘备打断他,“再等,就得饿死人。庞侍御史,你在洛阳,见过饿死的人吗?”
庞统沉默了。
他见过。去年冬天,洛阳城外就有冻饿而死的流民。尸体堆在路边,像柴火垛。
官府派人来收,一车一车拉走,埋都埋不过来。
那场面,他这辈子忘不了。
“使君需要多少?”他问。
“至少五十万石粮,”刘备说,“钱……五千万钱。”
庞统倒吸一口凉气。
五十万石,五千万钱?这数目太大了。朝廷刚打完益州、荆州,国库也不宽裕。一下子拿出这么多,恐怕……
“我可以写奏章。”刘备说,“向陛下陈情。就说……算我刘备借的。秋后收了租子,连本带利还。”
这话说得恳切。庞统看着他,忽然觉得,这个人跟别的官不一样。
别的官想的是怎么捞钱,怎么升官。刘备想的是怎么让百姓吃饱饭。
乱世之中,这样的官太少了。
“好。”庞统一咬牙,“我帮使君写奏章。不过……能不能成,我不敢保证。”
“有庞侍御史这句话,就够了。”刘备拱手,“多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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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,庞统在灯下写奏章。
笔很重,字字千钧。他写荆州的现状,写百姓的困苦,写刘备的计划。
写到卖儿卖女那段时,他手停了停,想起白天在江陵看到的场景。
一个妇人,三十来岁,抱着个五六岁的女孩,跪在路边。面前摆着块木牌,写着“卖女换粮”。
女孩很瘦,眼睛很大,怯生生地看着路人。有人问价,妇人说:“三斗米就行。”
三斗米,九十斤。一条命,就值九十斤米。
庞统当时掏钱买了些粮食给她,让她带孩子回家。
妇人千恩万谢,可他知道,这救不了她。今天有他,明天呢?后天呢?
除非官府出手,否则这样的事还会发生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。写到后来,眼睛有点湿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他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奏章写完了,厚厚一叠。明天就派人送洛阳,八百里加急。
能不能成,看天意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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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刘备也没睡。
他在书房里,对着地图发呆。地图是庞统带来的,很详细,荆州八郡,山川河流,城池关隘,标得清清楚楚。
可地图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荆州八郡,南阳在朝廷手里,江夏在黄祖手里,竟陵也被黄祖占了。真正能掌控的,就襄阳、南郡、江陵这一片。
零陵、武陵、长沙、桂阳,那些地方天高皇帝远,听不听他的,还两说。
难啊。
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关羽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粥。
“大哥,吃点东西。”
刘备接过粥,是小米粥,熬得烂烂的,上面漂着几粒红枣。他喝了一口,暖暖的,舒服了些。
“云长,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关羽在对面坐下,“大哥,咱们真要在这荆州长待?”
刘备手一顿:“朝廷让咱们待,咱们就得待。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关羽犹豫了一下,“咱们就这么给朝廷卖命?一辈子当个荆州牧?”
这话问到了刘备心里。
他今年四十三了,半辈子都在奔波。从讨黄巾开始,跟过公孙瓒,投过曹操,依附过袁绍,最后归了朝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