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吟片刻,谨慎地说:“使君,乱世之中,百姓逃荒是常事。打仗了逃,闹灾了逃,没饭吃了也逃。要想不逃……难。”
“难也得做。”刘备说,“我打算减税。”
“减多少?”
“今年的田租,减三成。”刘备看着他,“另外,取消那些杂捐杂税。只收正税。”
蒯越倒吸一口凉气。
减三成?还取消杂税?那官府吃什么?当兵的吃什么?
“使君,这……这恐怕不行。”蒯越急道,“府库本来就空,再减税,咱们连俸禄都发不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先欠着。”刘备说,“我的俸禄可以不要,官吏的……减半发。当兵的粮饷,不能少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刘备打断他,“蒯太守,你是南郡人。你回家看看,看看那些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我刘备既然当了这荆州牧,就不能看着他们饿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。
蒯越看着他,忽然想起刘表。
刘表当年刚来荆州时,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可后来呢?后来被士族架空了,被世家裹挟了,那些豪言壮语,都成了空话。
这个刘备……会不会也一样?
“下官……遵命。”蒯越躬身,但心里并不信。
减税?说得容易。等没钱没粮的时候,看你怎么收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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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洛阳。
庞统从御史台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街边的灯笼刚点上,昏黄的光晕在夏夜里晃着。
他沿着洛水往住处走,脑子里还在想白天那件事。
下午杨中丞把他叫去,递给他一份弹劾奏章——弹劾的是尚书台一个姓王的郎官,说他收受贿赂,卖官鬻爵。
证据呢?没有。就一句“风闻”。
按规矩,这种没证据的弹劾,御史台一般就压下了。
可杨中丞特意拿给他看,还说了句:“小庞啊,你看看,这该怎么处理?”
庞统当时就明白了。
这不是让他处理奏章,是让他表态——是跟着那帮老家伙和稀泥,还是真刀真枪地干?
他想了半天,最后说:“中丞,既然有人弹劾,就该查。查清楚了,有罪治罪,没罪还人清白。”
杨中丞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年轻人,有锐气是好事。可查案……是要得罪人的。”
“御史台不就是得罪人的地方吗?”庞统反问。
杨中丞不笑了。他盯着庞统看了很久,最后摆摆手:“行,你去查吧。不过记住,分寸。”
分寸。
这两个字,庞统这几天听了太多遍。
黄权跟他说要有分寸,荀彧跟他说要有分寸,现在杨中丞也说要有分寸。
可分寸到底是什么?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是和光同尘?还是……
他正想着,忽然有人拍他肩膀。
“士元兄!”
庞统一回头,看见张松站在身后。矮矮的个子,脸上堆着笑,手里提着个食盒。
“张侍中?”庞统一愣,“这么晚了,你这是……”
“刚从宫里出来。”张松晃了晃食盒,“陛下赏的糕点,我一个人吃不完。走,去我那儿喝两杯?”
庞统犹豫了一下。
张松现在是侍中,天子近臣。跟他走得太近,会不会惹人非议?
可转念一想,自己初来乍到,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强。
“那就叨扰了。”他拱手。
张松的住处离宫城不远,是个两进小院。院里种着竹子,收拾得挺雅致。
两人在堂中坐下,仆人端上酒菜。张松亲自给庞统倒酒:“士元兄,来洛阳这些天,还习惯吗?”
“还好。”庞统接过酒,“就是御史台事杂,忙。”
“忙是好事。”张松笑道,“说明陛下看重你。不像我,整天在宫里待着,闲得发慌。”
这话说得谦虚。谁不知道侍中是个要职,参与机密,起草诏书。张松这么说,要么是炫耀,要么是试探。
庞统没接话,端起酒喝了一口。
酒是蜀地的酒,烈。顺着喉咙下去,火烧火燎的。
“对了,”张松忽然压低声音,“听说刘使君在荆州……动作挺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