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还是那套话,可语气比上次更横。
霍峻点点头:“行。那将军看完了吗?”
黄祖一愣。他没想到霍峻这么直接。
“看完了,可以回了。”霍峻继续说,“江陵最近在清丈田亩,事务繁杂。
将军的船队停在江心,影响渔民打鱼,也影响商船通行。还请将军……行个方便。”
这话软中带硬。
黄祖盯着霍峻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哈哈大笑:“霍县令,你今年多大?”
“三十有二。”
“年轻啊。”黄祖拍拍他肩膀,“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,可也得知道分寸。
我黄祖在长江上跑了二十年,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该走,心里有数。”
霍峻没躲,任他拍着:“那将军打算停到什么时候?”
“停到……”黄祖想了想,“停到我高兴为止。”
气氛僵住了。
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,湿漉漉的。船上的水兵都握着兵器,眼神不善。
霍峻身后的两个衙役手按刀柄,额头冒汗。
“黄将军,”霍峻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下官奉命清丈江陵田亩,是朝廷新政,陛下钦准。
将军若是觉得不妥,可以上奏朝廷。但在这儿阻挠公务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恐怕不妥。”
“阻挠?”黄祖挑眉,“我阻挠什么了?我的船停在江心,碍着你量田了?”
“江陵百姓胆小,看见战船就慌。”霍峻道,“一慌,就不敢出来作证,不敢指认被占的田产。将军说,这算不算影响?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
黄祖一时语塞。他总不能说“百姓慌不慌关我屁事”。
“霍县令,”苏飞插话,“咱们将军是奉朝廷之命巡江,你也是奉朝廷之命量田。都是为朝廷办事,何必较真?”
“正因为都是为朝廷办事,”霍峻看向他,“才更该各司其职。将军巡江,请去江面巡。
下官量田,在岸上量。井水不犯河水,不好吗?”
苏飞被噎住了。
黄祖脸色沉下来。他没想到霍峻这么难缠,油盐不进。
“行,”他一摆手,“霍县令说得对。那咱们就井水不犯河水——你量你的田,我停我的船。至于停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他转身往船舱走:“看我心情。”
霍峻站在甲板上,看着黄祖的背影,拳头慢慢攥紧了。
他知道,黄祖这是铁了心要捣乱。不请他走,江陵的清丈田亩就别想推进。那些大户看见有黄祖撑腰,更会死扛。
“县令,”身后的衙役小声道,“咱们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霍峻转身,顺着绳梯爬下小船。
回城的路上,两个衙役忍不住抱怨。
“黄祖也太欺负人了!”
“就是,明明就是来捣乱的……”
霍峻没说话,望着江面上的船队。那些战船像钉子一样钉在江心,也钉在他心里。
难啊。
回到县衙,他立刻给刘备写信。写完信,已经是傍晚了。
他坐在堂屋里,看着案上那堆田亩册,忽然觉得很累。
门开了,伙房的老王端着碗粥进来。
“县令,吃点东西。”
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漂着几片菜叶。霍峻接过来,喝了一口,没尝出味道。
“老王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……我这么做,对吗?”
老王五十多了,在县衙干了半辈子。
他搓搓手,憨厚地笑:“县令,我是个粗人,不懂大道理。
可我知道,您来了之后,江陵饿死的人少了。就冲这个,您做得对。”
霍峻愣了愣,笑了。
是啊,饿死的人少了。这就够了。
他三口两口把粥喝完,抹抹嘴:“老王,明天早点起,跟我下乡。”
“还去?”
“去。”霍峻站起身,“黄祖停他的船,咱们量咱们的田。看谁耗得过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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