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澜尘梦录
天授三年,孟秋望日,朔风卷着沧溟的咸气,漫过碣石古渡。岸头的枯苇在风中簌簌作响,白霜覆着苇穗,像是撒了一层碎盐,那股咸意便顺着苇叶的脉络,丝丝缕缕渗出来,混着海浪拍岸的腥咸,缠上停泊的乌篷船,船板上的青苔被咸水浸得发暗,每一道纹路里,都藏着岁月沉淀的涩味。我披了件玄色缁衣,束着青丝,踩着被潮水洗得光滑的卵石,往渡头走去。鞋底碾过卵石间的细沙,沙粒中裹着的盐晶硌得脚心发疼,那股咸意便顺着血脉往上爬,先是熨帖了指尖的寒凉,继而漫过心口,化作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,勾得人喉头发紧。
渡头的老艄公正蹲在船尾补网,麻线在他粗糙的指间穿梭,网眼上的盐渍泛着白霜,一股咸涩的气息混着鱼油的腥气,缓缓弥漫开来。见我走来,他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像是被海浪冲刷过的礁石:“客官,要渡海?这几日风浪大,沧溟的咸气重,怕是要颠得人难受。”我点头应下,踏上乌篷船,船板吱呀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经年的沧桑。老艄公撑起竹篙,船身缓缓离岸,海浪拍打着船舷,溅起的水花落在衣袖上,凉丝丝的,带着浓烈的咸意,呛得人鼻腔发酸。
船行至海中,沧溟无边无际,湛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,像是铺了一层碎银。海风卷着咸气,迎面吹来,带着一股凛冽的凉意,刮得脸颊生疼。我扶着船舷,低头望去,海水清澈见底,能看到海底的卵石与游鱼,它们在咸水中自在穿梭,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蚀骨的咸。老艄公坐在船尾,慢悠悠地摇着橹,道:“这沧溟的水,咸了千万年,喝一口,能苦到心坎里,却也能让人记一辈子。想当年,我家那口子,就是在这海里没的,她是个浣纱女,每日清晨都来海边浣纱,咸水浸得她手起了茧,却依旧笑得甜。”说罢,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陶瓶,倒出一口酒,仰头饮下,酒液顺着嘴角滑落,混着眼角的泪水,咸涩的滋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我望着老艄公苍老的面容,心中忽然泛起一股咸意,不是海水的咸,是人心的咸,是思念的咸,咸得人眼眶发酸,却又舍不得落泪。船行过半,天边忽然涌起乌云,狂风骤起,海浪变得汹涌起来,乌篷船在浪涛中上下颠簸,像是一片飘零的叶子。海浪拍打着船舷,溅起的水花越来越大,咸水顺着船篷的缝隙渗进来,打湿了衣襟,那股咸意愈发浓烈,像是要将人吞噬。老艄公握紧竹篙,大声道:“莫怕!这沧溟的脾气,我懂!它的咸,是在考验世人,经得住的,才能见着彼岸的风光。”我紧紧抓住船舷,心中的咸意与恐惧交织在一起,忽然想起了故乡的那条小河,河水清澈甘甜,没有半点咸意,可如今,却早已物是人非。
不知过了多久,风浪渐渐平息,乌云散去,夕阳透过云层,洒在海面上,将海水染成了一片橘红。老艄公收起竹篙,坐在船尾,喘息着道:“没事了,过了这道浪,前面就是彼岸了。”我望着远处的海岸线,心中的咸意渐渐淡了几分,却依旧在舌尖留着一丝余韵。船靠岸时,已是黄昏,岸边的渔村炊烟袅袅,一股饭菜的香气混着海水的咸意,飘了过来。老艄公指着渔村道:“那便是盐州渔村,村里的人,世代以晒盐为生,他们的日子,就像这海水,咸中带甜。”
我谢过老艄公,踏上岸边的土地,脚下的泥土带着咸湿的气息,踩上去松软无比。走进渔村,只见家家户户的院子里,都晒着一排排的盐田,白花花的盐粒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光,一股浓郁的咸香扑面而来。村里的妇人正提着木桶,往盐田里洒水,咸水顺着木桶的缝隙滴落,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。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小姑娘,正蹲在盐田边,用小手捧着盐粒,笑得天真烂漫:“阿娘,你看!这盐粒像星星一样亮!”妇人回过头,笑着刮了刮小姑娘的鼻子:“傻丫头,这盐粒是咸的,可不能生吃。”小姑娘撅着嘴,将盐粒撒回盐田,咸风拂过她的脸颊,带着淡淡的红晕。
我走到一户人家门口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根鱼竿,像是在修补。见我走来,他笑着招呼:“客官,进来歇歇脚吧?喝碗热茶,解解乏。”我走进院子,院子里的盐田晒得正旺,咸香浓郁。老者给我倒了一碗热茶,茶水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咸意,却又不失清香。“这茶,是用咸水泡的,”老者道,“我们盐州渔村的人,喝惯了咸水,连茶都要带点咸味,才觉得舒坦。”我喝了一口热茶,咸意与茶香在口中交织,竟让人觉得满心舒畅。老者坐在一旁,道:“我们渔村的人,世代晒盐,咸水浸了我们的皮肤,咸意刻进了我们的骨头。年轻时,总想着离开这里,去尝尝外面的甜,可真走了,才发现,最难忘的,还是这海水的咸,还是这盐田的香。”
我望着院子里的盐田,心中忽然明白,这咸,不仅仅是一种味道,更是一种情怀,一种牵挂,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记忆。就像这渔村的人,无论走多远,都忘不了海水的咸,忘不了盐田的香,忘不了故乡的人。天色渐暗,我辞别老者,往渔村深处走去。村里的石板路被咸水浸得发亮,两旁的房屋都是用石头砌成的,墙壁上沾着一层白霜,像是撒了一层盐。家家户户的窗户里,都透出昏黄的灯光,饭菜的香气与海水的咸意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幅温馨而又伤感的画面。
走到村尾,只见一片广阔的盐场,盐场里的盐堆得像小山一样,白花花的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盐场边,有一个小小的祭台,祭台上摆着水果与酒,几个渔民正跪在祭台前,虔诚地祈祷着。“他们在祭拜盐神,”一个路过的渔民告诉我,“我们盐州渔村的人,都信奉盐神,是盐神赐予我们盐,赐予我们生计。每年这个时候,我们都会祭拜盐神,祈求来年风调雨顺,盐收丰饶。”我望着祭台上的香火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敬畏之情,这咸,不仅是自然的馈赠,更是神灵的恩赐,是渔民们赖以生存的根本。
夜深了,我住在村里的一户渔家里,躺在床上,却辗转难眠。窗外的海浪声此起彼伏,像是一首舒缓的夜曲,而那股咸意,却依旧萦绕在鼻尖,像是故乡的气息,挥之不去。我想起了老艄公的思念,想起了渔妇的辛劳,想起了小姑娘的天真,想起了老者的牵挂,这些画面,像是一张张老照片,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播放,咸得人眼眶发酸,却又舍不得忘记。
第二天清晨,我早早地起了床,走到盐场边。日出东方,金色的阳光洒在盐场上,将盐粒染成了一片金黄,像是铺满了黄金。渔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,他们扛着木桶,提着工具,在盐田里忙碌着,咸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,盐粒沾在了他们的脸上,可他们的脸上,却依旧带着满足的笑容。我走到一位渔妇身边,看着她将咸水洒在盐田里,动作娴熟而又虔诚。“姑娘,要不要试试?”渔妇笑着递给我一个木桶,“这晒盐,看着简单,其实不容易,要掌握好火候,还要看天气,稍有不慎,盐就会晒坏。”我接过木桶,往盐田里洒水,咸水顺着木桶的缝隙滴落,溅起的盐粒落在我的手上,凉丝丝的,带着浓烈的咸意。
劳作了一会儿,我便觉得浑身酸痛,手心被木桶磨得发红。渔妇看着我,笑道:“累了吧?这晒盐,是个苦差事,咸水浸,太阳晒,可我们渔村的人,却离不开它。它虽然苦,虽然咸,却能让我们填饱肚子,养活家人。”我望着渔妇脸上的汗珠,汗珠落在盐田里,瞬间便被蒸干,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盐渍,心中忽然明白,这咸,不仅是一种味道,更是一种生活,一种责任,一种坚韧不拔的精神。
上午,我跟着渔民们一起出海捕鱼。渔船在海面上行驶,海浪拍打着船舷,咸风拂过脸颊,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。渔民们撒下渔网,耐心地等待着。“捕鱼也是个看运气的活,”船长告诉我,“有时候,一网下去,能捕到很多鱼;有时候,却一无所获。可我们渔民,从不抱怨,因为我们知道,这就是生活,有咸有甜,有苦有乐。”我望着广阔的沧溟,心中忽然豁然开朗,人生何尝不是如此?有成功的喜悦,也有失败的沮丧;有团聚的温馨,也有离别的伤感;有甜蜜的回忆,也有苦涩的经历。这些滋味,就像这海水的咸,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我们丰富多彩的人生。
中午,我们捕到了很多鱼,渔民们在船上生火做饭,将鱼烤得金黄,撒上一些盐粒,一股浓郁的香味便弥漫开来。我拿起一条烤鱼,咬了一口,鱼肉的鲜嫩与盐粒的咸香在口中交织,让人回味无穷。“这鱼,就得用我们盐州的盐,”渔民笑着说,“我们的盐,咸得地道,咸得纯粹,能最大程度地激发鱼的鲜味。”我点了点头,细细品味着烤鱼的滋味,心中的咸意,渐渐化作了甜,像是在苦中尝到了乐,在涩中品到了香。
下午,我辞别了盐州渔村的渔民们,登上了返回的乌篷船。老艄公依旧摇着橹,船行在海面上,海浪拍打着船舷,像是在诉说着离别的不舍。我望着渐渐远去的盐州渔村,心中满是感慨。这趟旅程,我不仅感受到了海水的咸,盐田的咸,更感受到了人心的咸,生活的咸。这咸,是思念的滋味,是牵挂的滋味,是辛劳的滋味,是坚韧的滋味,是人生百态的滋味。
船行至半途,我又想起了老艄公的话,想起了渔妇的笑容,想起了盐田的白霜,想起了祭台的香火。这些画面,像是一颗颗珍珠,串联起我生命中的点点滴滴,每一颗都闪耀着咸涩而又温暖的光芒。我知道,这咸,将会永远留在我的心中,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,陪伴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。
回到碣石古渡时,已是黄昏。夕阳西下,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,海浪拍打着岸头的礁石,溅起的水花在夕阳的余晖下,像是一串串红色的珍珠。我站在渡头,望着广阔的沧溟,心中的咸意,依旧萦绕不散。我知道,这咸,是沧溟的馈赠,是岁月的沉淀,是人生的感悟。它教会了我坚韧,教会了我珍惜,教会了我在苦中寻乐,在涩中品甜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我离开了碣石古渡,回到了繁华的京城。可那股咸意,却像是跟着我,融入了京城的喧嚣与繁华。京城的酒,是甜的;京城的菜,是香的;京城的人,是热情的。可我却总觉得,少了点什么,少了点海水的咸,少了点盐田的香,少了点渔村的淳朴与温暖。
闲暇时,我会坐在窗前,泡上一杯茶,撒上一点点从盐州渔村带回来的盐粒。茶水的清香与盐粒的咸意交织在一起,让人想起了盐州的海,盐州的盐田,盐州的人。我知道,这咸,已经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,无论我走到哪里,都不会忘记。
或许,这世上的咸,本就是一种最纯粹、最真挚的味道。它不像甜那样腻人,不像苦那样蚀骨,不像酸那样刺鼻,不像辣那样炽烈。它是一种淡淡的、持久的味道,藏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,藏在人心的最深处。它是思念的滋味,是牵挂的滋味,是辛劳的滋味,是坚韧的滋味,是人生百态的滋味。
又是一个孟秋望日,我站在京城的城楼上,望着远方的天空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。我思念盐州的海,思念盐州的盐田,思念盐州的渔民们,思念那股萦绕不散的咸意。我知道,无论时光如何流转,无论世事如何变迁,这咸,都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,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,陪伴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风雨兼程的日子。
夜风渐起,吹过京城的城楼,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。我闭上眼睛,仿佛又回到了盐州渔村,回到了那片广阔的沧溟边。海浪拍打着岸头的礁石,盐田泛着白花花的银光,渔民们的笑容温暖而又淳朴,那股咸意,依旧萦绕在鼻尖,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。
梦中,我又踏上了乌篷船,老艄公摇着橹,船行在海面上,沧溟无边无际,海风卷着咸意,迎面吹来。我扶着船舷,望着远处的海岸线,心中满是安宁与平静。我知道,这咸,将会陪着我,走过岁岁年年,走过万水千山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而那盐州的海,盐州的盐田,盐州的人,便会在这咸意里,永远鲜活,永远温暖,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。
咸涩幽怀录
残潮褪尽,晓雾漫过沧溟之滨的碣石,风裹着咸腥气,自亘古的波涛里漾出,漫过颓圮的海晏祠,缠上祠前那株老龙柏的虬枝,将叶间凝着的夜露,都浸成了咸涩的滋味。我披一件素色缁衣,趿一双麻葛履,踏过滩头濡湿的蛎壳,往那片被潮汐反复摩挲的潮痕处走去。脚底的沙砾,混着碎贝的残屑,被晨露浸得冰凉,那股子咸腥,便顺着履底的纹路,一丝丝往上钻,先是沁凉了脚心的温热,继而漫过脚踝,缠上小腿,竟让这荒寂的海陬,生出几分迷离的古意。
海晏祠的断碑上,刻着“咸德润生”四个篆字,字迹被海风蚀得斑驳,却依旧透着一股苍劲的力道。碑前的石香炉里,积着半炉残灰,灰屑里混着几粒海盐,被晨露濡湿后,析出淡淡的咸气,与海风里的腥涩缠在一处,竟像是前朝遗民的叹息,沉郁得化不开。守祠的老叟,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终日坐在祠前的石凳上,手里摩挲着一枚海蚌壳,壳内壁的珠光,早已被岁月磨得黯淡,却依旧藏着一抹温润的光泽。见我走来,他抬眼望了望天际的残星,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浪涛淘洗过千遍:“客官是来寻那咸的滋味的?这海边的咸,可不是市井里盐缸头的咸,是浸着涛声、裹着星月的咸,是能勾出人心底旧事的咸。”
我颔首不语,走到祠前的崖边,凭栏远眺。沧海茫茫,水天一线,旭日未升,天际的云霞,被染成了一片淡紫的烟霭,浪涛拍打着崖下的礁石,溅起的碎沫,带着浓烈的咸腥,扑面而来,激得人眉尖发颤。老叟捧着那枚蚌壳,缓步走到我身侧,将壳递到我鼻下:“你闻闻这壳里的咸,是三百年前的咸。当年这海晏祠香火鼎盛,往来的渔舟,都要在祠前祭海,撒下的海盐,被浪涛卷了去,藏进了这蚌壳的肌理里,三百年了,还没散尽。”我凑近蚌壳,一股沉郁的咸涩,混着海泥的腥气,猛地窜入鼻腔,像是一瞬间跌入了前朝的烟波里,耳边似有渔歌隐隐,又似有祭钟喑哑,眼前竟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图景:无数渔舟泊在滩头,炊烟袅袅,祠前的石鼎里,焚着檀香,撒着海盐,身着青衫的巫祝,手持桃木剑,在潮声里舞得翩跹。
那咸,不是舌尖的咸,是浸着岁月的咸,是藏着兴亡的咸。老叟见我神色恍惚,便又道:“这海边的咸,分很多种。浪涛里的咸,是烈的,带着一股子野性;滩涂里的咸,是柔的,藏着几分泥腥;蚌壳里的咸,是古的,裹着三百年的风霜;而人心底的咸,是涩的,掺着说不尽的旧事。”我望着崖下翻涌的浪涛,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涩。这咸,究竟是海的滋味,还是人的滋味?是岁月的滋味,还是兴亡的滋味?
待到旭日初升,金辉洒遍沧溟,滩头的渔舟,便三三两两解缆起航了。舟上的渔妇,往舱里撒着海盐,盐粒落在潮湿的船板上,析出淡淡的白霜,那股咸气,便随着海风,飘向了远方。老叟说,撒盐是渔人的旧俗,盐能镇住海里的妖邪,能护佑渔舟平安归来。我望着那些渔舟渐渐驶远,消失在水天相接处,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怅惘。那些撒下的海盐,终究会被浪涛卷走,就像那些逝去的岁月,那些湮没的旧事,终究会被时光的洪流,淘洗得无影无踪。
晌午时分,我随着老叟,走进海晏祠的偏殿。殿里的案几上,摆着一个粗陶碗,碗里盛着半碗海盐,盐粒晶莹剔透,像是被月光淬过的碎钻。老叟舀起一勺盐,递到我面前:“尝尝这盐,是昨夜的潮头晒出来的,带着星月的清辉。”我拈起一粒盐,送入口中。那咸,先是在舌尖化开一丝微凉,继而像是潮水般漫开,带着一股清冽的腥气,顺着喉咙滑下,竟让五脏六腑都泛起一阵淡淡的涩意。老叟坐在一旁,看着我蹙眉的模样,缓缓道:“这盐,晒的是日月的精华,浸的是浪涛的魂魄,不是凡俗的盐。当年隋炀帝下江都,路过这海陬,尝过这盐,赞道‘咸过五湖春’,只可惜,如今早已无人记得了。”
我望着碗里的海盐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。这盐,曾被帝王称颂,曾被渔民用以祭海,曾见证过海晏祠的鼎盛,也曾目睹过祠宇的颓圮。三百年的时光,浪涛依旧,海盐依旧,可那些当年的人,当年的事,早已化作了碑上的斑驳字迹,化作了老叟口中的旧事,化作了这咸涩里的一缕沉郁。
午后的阳光,愈发炽烈,滩头的沙砾,被晒得滚烫,海风里的咸腥,也愈发浓烈。我躺在祠前的老龙柏下,听着浪涛拍岸的声响,嗅着海风里的咸涩,竟渐渐沉入了梦乡。梦里,我化作了一枚蚌壳,沉在深海的淤泥里,浪涛卷着海盐,一遍遍冲刷着我的壳壁,三百年的时光,就在这咸涩的冲刷里,缓缓流淌。我看见渔舟往来,看见祠宇兴废,看见朝朝代代的人,在这海边生老病死,悲欢离合。那些人的泪水,落在海里,也化作了咸,与海盐的咸,浪涛的咸,缠在一处,沉郁得像是一首唱不完的悲歌。
醒来时,日影西斜,老叟正坐在我身侧,手里捧着一碗鱼汤。鱼汤是用刚捕上来的海鱼熬的,汤里撒了些许海盐,汤色乳白,带着浓烈的咸鲜。老叟将汤碗递到我手中:“喝碗鱼汤吧,这汤里的咸,是最鲜活的咸,能压下你心底的涩。”我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温热的鱼汤滑入喉咙,咸鲜的滋味,瞬间弥漫在舌尖,那股子沉郁的涩意,竟真的淡了几分。老叟望着天际的归帆,缓缓道:“这海边的人,一辈子都离不开咸。生下来时,海水是咸的;长大成人,渔获是咸的;到老了,眼泪也是咸的。这咸,是我们的根,是我们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