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芜赋
序
秋者,天地肃清之气也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云:“秋,揪也,物于此而揪敛也。” 其色苍青染赭,其声萧瑟含凄,其气清冽浸骨,其味甘苦杂陈。非春之秾丽,非夏之炽烈,非冬之酷寒,独以萧疏之态,藏万古幽情。昔宋玉作《九辩》,叹“悲哉秋之为气也”;杜子美登高,吟“万里悲秋常作客”。余独爱秋之芜——非荒芜之芜,乃草木摇落、尘事阑珊之芜,是岁月沉淀后的淡,是心事萦回后的涩,如古卷残墨,如旧弦余音,缠于人怀,挥之不去。
去年秋分时,余辞家西行,欲寻一处古驿,访秋之真意。行囊载《楚辞》《唐诗》,履踏霜露,身沐寒辉,自洛水之滨,至秦岭之麓,所过之处,木叶渐脱,烟水苍茫。领路者为终南山中一隐者,姓孟,号“秋溪居士”,着麻布道袍,鹤发童颜,步履轻健,语带烟霞之气。居士曰:“君欲寻秋,当往‘古骆道’。此道乃秦汉旧驿,今已荒圮,唯余断碑残垣,与秋草共枯荣。其间秋意最浓,可感天地之肃,可悟人生之幻。” 余谢之,递以浊酒一壶,居士浅酌,笑曰:“秋酒最宜淡,淡方能品出草木之魂;秋心最宜静,静方能听出岁月之语。”
一 古驿残碑
沿古骆道西行,路皆碎石,覆以落叶,踩之“簌簌”,如泣如诉。道旁古木参天,皆老槐、古柏,枝桠虬曲,如鬼斧雕琢,叶已半黄,风过则纷纷扬扬,铺成金色长毯。时有寒鸦栖息枝间,“呱呱”数声,划破寂寥,旋又归于沉寂。山岚渐起,白蒙蒙如轻纱,缠于山腰,将远山近树晕染成水墨长卷,虚实相生,意境悠远。
行约三时辰,遥见前方林间隐有屋宇轮廓,孟居士指曰:“此即‘骆谷驿’旧址也。” 趋近观之,只见断壁残垣,散落于荒草之中,墙体多已倾颓,仅存西厢房一角,屋顶瓦片破碎,露出黑漆漆的椽子,缠满枯藤。院中有一石碑,半埋于土,碑首刻“骆谷驿记”四字,字迹模糊,多已风化,唯余些许笔画,依稀可辨,似在诉说当年驿马奔腾、人声鼎沸之景。
余蹲身拂去碑上尘土,指尖触之,冰凉刺骨,石面粗糙,刻痕深浅不一,是岁月留下的烙印。孟居士立于旁,叹曰:“昔年此驿,乃秦蜀要道,官差商旅,络绎不绝。秋时驿中,灯火通明,酒旗招展,文人墨客题诗于壁,贩夫走卒闲话于庭。今则荒草萋萋,狐兔为邻,所谓‘世事无常,盛衰有数’,莫过于此。” 言毕,取笛一支,吹《折柳》古调,笛声清越,穿林渡水,与秋风相和,凄婉动人。
院角有老井一口,井口覆以石板,上生青苔,石板缝隙间长出几株野菊,黄蕊紫萼,于秋风中傲然挺立,散发淡淡幽香。余拨开井边荒草,见井绳残段,朽烂不堪,垂于井壁,似欲诉说当年汲水之人的悲欢。俯身往井中望去,深不见底,唯见月影碎影,映于寒波,清冷孤寂。孟居士曰:“此井千年未涸,见证多少离别聚散。秋夜井中月,最是伤人怀,昔有驿卒,与一女子相恋,秋时女子送其西行,于此井边折柳为赠,后驿卒战死沙场,女子年年秋来井边泣望,终化为此间野菊。”
余闻之,心下凄然。取怀中纸笔,欲题诗于碑,然笔锋落处,竟不知何言。秋风骤起,吹乱纸页,落叶纷纷落在纸上,如天然墨痕。忽忆李白《秋浦歌》:“白发三千丈,缘愁似个长。” 遂弃笔长叹,愁绪如井中寒波,层层叠叠,漫上心头。
暮色四合,山风更烈,吹得枯藤“呜呜”作响,如鬼哭狼嚎。孟居士引余宿于西厢房残屋,屋内蛛网密布,尘埃厚积,墙角堆有枯枝,可引火取暖。燃起火堆,火光摇曳,映得壁上残痕忽明忽暗,似有人影晃动。居士煮茶,用井中泉水,茶叶乃山中野茗,味苦回甘。余与居士对坐,品茶论秋,居士曰:“秋之悲,非悲秋本身,乃悲物之将尽,人之将老,事之将休。然秋亦有真味,如茶之苦甘,如酒之醇冽,需静心品味,方能悟得‘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’之境。” 余默然,唯听火光“噼啪”,风声呜咽,寒鸦夜啼,种种声响,皆入愁肠。
二 寒潭残荷
次日天明,别孟居士,继续西行,欲往褒斜古道寻访秋荷。行至午后,见一山谷,谷中有潭,名曰“寒玉潭”,潭水碧绿,清澈见底,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于群山之中。潭边芦苇丛生,芦花已白,随风飘荡,如雪花飞舞。潭中荷叶田田,然多已枯萎,呈深褐色,残枝败叶,横斜水面,有的折腰垂入水中,有的傲然挺立,虽已失却夏日芳华,却自有一番风骨。
潭边有茅屋一间,住一老渔翁,姓柳,年逾七旬,须发皆白,终日垂钓潭边,不问世事。见余到来,略一颔首,邀入茅屋小坐。茅屋简陋,仅一桌一椅一床,墙上挂着蓑衣斗笠,皆已陈旧,沾有泥痕。桌上放着一壶酒,一碟花生米,一碗残粥。老渔翁斟酒一杯,递与余:“秋潭酒,可驱寒。” 余接过,一饮而尽,酒烈,入喉辛辣,随即暖意渐生,愁绪稍缓。
老渔翁曰:“此潭荷花,植于百年前,乃先父所种。昔年夏日,荷花盛开,红白相间,香远益清,引来无数游人。秋至则叶枯花谢,世人皆弃之而去,唯我独爱此残荷。残荷者,虽无娇妍之姿,却有坚贞之骨,经霜历雨,不改其志,如人生暮年,虽容颜老去,初心未改。” 余望潭中残荷,见有蜻蜓停于残枝之上,翅已半黄,似无力飞舞,心中更添怅惘,念及李商隐诗云:“秋阴不散霜飞晚,留得枯荷听雨声。” 遂问老渔翁:“先生独居于此,不感孤寂乎?”
老渔翁笑曰:“孤寂者,心之境也。吾与残荷为伴,与寒潭为友,与清风明月为邻,何寂之有?世人皆逐繁华,殊不知繁华如过眼云烟,转瞬即逝。唯这残荷、寒潭、秋风、明月,才是永恒。” 言毕,执竿垂钓,鱼竿微动,却不急提竿,目视潭水,神色淡然。余立于旁,看残荷在风中摇曳,听芦花在耳边作响,观潭水碧波荡漾,心中渐渐平静,唯觉秋意浓深,如诗如画,又如梦如幻。
日暮时分,天降细雨,雨丝细密,落在残荷之上,“滴答”作响,如天籁之音。老渔翁收竿,得数尾小鱼,笑曰:“今日晚餐,有鱼佐酒。” 余与老渔翁围火而坐,烤鱼饮酒,雨声淅沥,火光温暖。老渔翁忆起往事,曰:“年轻时,吾亦曾闯荡江湖,追逐名利,历经风霜,饱尝冷暖。后看破红尘,归隐于此,与荷为伴,方知人生真谛。秋者,收敛也,收敛锋芒,收敛欲望,方能归于平静。” 余闻之,深有感触,念及自身漂泊,功名未就,心事重重,不觉潸然泪下。
夜雨渐歇,月色朦胧,照于潭面,波光粼粼。老渔翁已眠,余独步潭边,见残荷之上,露珠晶莹,如珍珠般滚动,掉落水中,泛起圈圈涟漪。忽有雁阵南飞,“嘎嘎”之声,划破夜空,渐行渐远,消失于天际。余仰望夜空,月色清冷,星光稀疏,念及“雁南飞,人未归”,乡愁如潮,涌上心头。取怀中笛,吹《关山月》,笛声凄婉,与雨声、荷声、雁声相融,弥漫于山谷之中,久久不散。
三 古寺霜钟
第三日,别老渔翁,往褒斜古道深处而行。道旁山势险峻,峰峦叠嶂,树木葱茏,然秋意已浓,叶色斑斓,红、黄、绿三色交织,如打翻的颜料盘。行至黄昏,见一山寺,隐于云雾之中,寺门紧闭,门楣上题“霜钟寺”三字,字迹苍劲,透着古意。门前有古松两株,高耸入云,松针苍翠,与周围黄叶形成鲜明对比。
叩门良久,才有一小僧开门,见余风尘仆仆,问明来意,引余入寺。寺内寂静无声,唯有钟声隐隐,从大殿方向传来,低沉而悠远,如来自远古。大殿内香烟缭绕,佛像庄严,金身已斑驳,却依旧慈祥。方丈法号“了尘”,年近八旬,眉目慈善,见余入内,合十曰:“施主远来,辛苦了。” 余回礼,说明欲借宿寺中,寻访秋意。了尘方丈颔首应允,安排余住于东厢房。
东厢房简陋,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一床,窗明几净,窗外有竹数竿,叶已半黄,风过则“沙沙”作响。小僧送来斋饭,一碟青菜,一碗米饭,一杯清茶,虽清淡,却可口。饭后,了尘方丈邀余至禅房小坐,禅房内有古琴一张,书架一个,摆满佛经。方丈煮茶,曰:“此茶乃寺中自种,采于秋露之中,名曰‘秋露白’。” 余品之,茶香清冽,回甘悠长,心中杂念渐消。
方丈曰:“施主此行,为寻秋乎?” 余曰:“然。” 方丈曰:“秋者,无常也。草木荣枯,乃自然之理;人生聚散,乃命运之数。世人皆悲秋,悲其无常,悲其肃杀,然不知无常之中,自有常道;肃杀之中,自有生机。如寺中松柏,经秋不凋,如寺中钟声,历久弥新。” 余问:“何为秋之常道?” 方丈曰:“秋之常道,乃‘收敛’与‘沉淀’。春生夏长,秋收冬藏,万物到了秋天,皆收敛其锋芒,沉淀其精华,为来年生发积蓄力量。人生亦然,历经世事沧桑,当收敛欲望,沉淀心境,方能明心见性,找到归宿。”
夜深,钟声再次响起,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,共十二响,每一声都震人心魄,如敲在灵魂深处。余披衣起身,往寺外走去,月光如水,洒在石板路上,映出长长的影子。寺外古松之下,有石桌石凳,余坐于石凳上,仰望夜空,月色皎洁,星光璀璨,山风轻拂,带着松针的清香。忽忆张继《枫桥夜泊》:“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。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” 此刻情境,与诗中何其相似,唯觉乡愁更浓,愁绪更深。
次日清晨,寺中响起早课钟声,僧人们诵经之声,整齐而庄严,弥漫于整个寺院。余往大殿观之,僧人们身着袈裟,双手合十,闭目诵经,神色虔诚。了尘方丈立于殿首,领诵经文,声音洪亮。余立于殿外,听诵经之声,闻香烟之气,心中一片空灵,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。
早课后,了尘方丈赠余一卷《金刚经》,曰:“施主常怀愁绪,皆因执念太深。此经可解执念,望施主善自珍重。” 余谢之,接过经书,只见经卷泛黄,字迹古朴,乃手抄本,想来已有年头。临行前,余往寺中钟楼上一观,钟楼内悬一铜钟,钟身刻有经文,铜绿斑驳,乃古物也。小僧告知,此钟铸于唐代,名曰“霜钟”,每至秋夜,钟声悠扬,可传数十里。
别了尘方丈,出霜钟寺,继续西行。回望寺院,隐于云雾之中,钟声依旧隐隐传来,如在耳边。余手持《金刚经》,心中默念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”,愁绪虽未完全消散,却已淡了许多。
四 老巷秋灯
行至第七日,抵达汉中古城。古城墙高大雄伟,青砖黛瓦,透着古意。城内街巷纵横,多为青石板路,两旁房屋皆为明清建筑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。时已深秋,城内秋意盎然,银杏树叶金黄,落满街巷,柿子树上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实,石榴树叶子半红,枝头残留着干枯的石榴。
余寻一老巷住下,巷名“秋灯巷”,巷内多为老旧院落,院门多为木门,上有铜环,锈迹斑斑。房东是一老妪,姓王,年逾六旬,寡居多年,性格温和,待人热情。老妪住于巷尾,院落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,院内种有菊花数盆,开得正盛,黄、白、紫三色,争奇斗艳,散发着阵阵幽香。
老妪为余收拾出一间西厢房,房内有旧床一张,书桌一张,椅子一把,墙上挂着一幅旧画,画的是秋山行旅图,笔法细腻,意境深远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灯盏为瓷制,上面绘有兰草图案,已有些褪色。老妪曰:“此巷乃古城最老之巷,已有三百年历史。巷内居民,多为老人,年轻人皆已搬走。每至秋日,巷内落叶满地,灯火稀疏,别有一番韵味。”
余在巷内住了数日,每日清晨,于巷中漫步,看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,闲聊家常,神情悠然。巷内有一老茶馆,名曰“秋韵茶馆”,老板是一老者,姓陈,煮得一手好茶,做得一手好点心。余每日必往茶馆小坐,点一壶茶,一碟点心,听老者讲巷内往事。
陈老者曰:“昔年此巷,热闹非凡,巷内有酒楼、茶馆、当铺、钱庄,人声鼎沸,车水马龙。每至秋日,巷内举办庙会,舞龙舞狮,戏曲表演,热闹非凡。今则冷清许多,唯有我们这些老人,守着老巷,守着回忆。” 言毕,叹一口气,眼神中透着怅惘。余问:“老者一生居于此处,不感遗憾乎?” 陈老者曰:“遗憾何为?人生如秋,有盛有衰,有聚有散。吾生于此,长于此,老于此,见证了老巷的繁华与衰落,足矣。”
一日黄昏,天降寒霜,气温骤降。余往巷口望去,只见夕阳西下,晚霞满天,将老巷染成金色。巷内灯火渐次亮起,油灯昏黄,映着青石板路,映着落叶,映着老人的身影,意境凄美。忽闻巷内传来笛声,笛声凄婉,如泣如诉,寻声望去,只见一老者立于巷尾,手持竹笛,吹奏《秋江夜泊》。老者须发皆白,身着长衫,身影单薄,在昏黄的灯光下,如一幅剪影。
余走近,与老者攀谈,得知老者姓苏,乃退休教师,一生酷爱笛子,每至秋日,必于巷内吹奏,以抒胸臆。苏老者曰:“秋者,最易引人愁思。吾少年时,与一女子相恋,秋日相识,秋日相恋,秋日离别,后女子远嫁他乡,杳无音讯。吾一生未娶,唯以笛声寄相思。” 言毕,继续吹奏,笛声更加凄婉,闻者落泪。余想起自身往事,年少时的恋人,如今亦天各一方,不知近况如何,心中愁绪再次泛滥,遂与苏老者同吹一曲,笛声相和,回荡于老巷之中,久久不散。
夜渐深,霜华更浓,巷内寂静无声,唯有油灯闪烁,笛声已歇。余回到院落,老妪已备好夜宵,一碗热粥,一碟咸菜,虽简单,却温暖。老妪曰:“秋日寒,多喝点粥暖暖身子。” 余谢之,端起粥碗,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。院外菊花,经霜更艳,幽香阵阵,沁人心脾。余立于院中,看月光洒在菊花上,如覆一层白霜,美丽而清冷。
五 归程秋雁
住满十日,余欲归乡。临行前,老妪赠余一包菊花茶,曰:“此茶乃院内所种,晒干后泡饮,可清热降火,亦可为君留作纪念。” 陈老者赠余一把折扇,扇面上绘有秋灯巷秋景,乃老者亲笔所画。苏老者赠余一支竹笛,曰:“此笛陪吾多年,今赠君,望君日后见笛如见秋,见秋如见吾。” 余一一谢之,泪洒衣襟。
归程依旧沿古骆道而行,秋风更烈,落叶更多,山岚更浓。行至骆谷驿旧址,再次探望孟居士,居士已不在,唯见屋内炭火已熄,桌上留有一纸,上书:“秋去冬来,万物归藏,君亦归乡,珍重珍重。” 余见之,心中怅然,遂取纸笔,题诗于碑:“古驿残碑覆草莱,秋风吹尽旧尘埃。故人已去音容在,唯有寒鸦伴月来。”
行至寒玉潭,老渔翁仍在垂钓,见余归来,笑曰:“君归矣?” 余曰:“然。” 老渔翁赠余一尾鱼,曰:“此鱼乃潭中特产,名曰‘秋鲤’,带回家中,与亲人共享。” 余谢之,接过鱼,鱼身冰凉,却带着潭水的清冽。
行至霜钟寺,了尘方丈正在诵经,见余归来,合十曰:“施主此行,有所悟乎?” 余曰:“然。秋者,无常也,亦是常道也;悲秋者,悲己也,亦是悟己也。” 方丈笑曰:“善哉善哉。” 赠余一钵佛茶,曰:“此茶可安神,望君归乡后,心境平和,无复愁绪。”
归乡途中,见雁阵南飞,排成人字,渐行渐远,消失于天际。余想起王勃诗云:“雁阵惊寒,声断衡阳之浦。” 心中默念:“雁归矣,吾亦归矣。” 一路之上,秋景依旧,愁绪仍在,然多了一份释然,一份平和。
抵家时,已是霜降。院内菊花盛开,桂花飘香,父母立于门口,笑容满面。余扑入父母怀中,泪如雨下。父母曰:“儿归矣,一路辛苦。” 余曰:“有父母在,何苦之有?” 进得屋内,暖意融融,桌上已备好饭菜,皆是余爱吃之物。
夜,余立于院中,看月光如水,洒在菊花上,洒在桂花上,洒在父母的窗前。秋风轻拂,带来花香,带来凉意,也带来远方的思念。余取苏老者所赠竹笛,吹奏《秋夜思》,笛声悠扬,不再凄婉,带着平和,带着感恩。
尾声
秋者,非独肃杀,非独悲戚,乃岁月之沉淀,乃人生之感悟。此行一月,访古驿、探寒潭、宿古寺、居老巷,所见秋景,或残碑断垣,或枯荷寒潭,或霜钟古寺,或老巷秋灯,皆萧疏凄婉,却又各有风骨。所遇之人,或隐者、或渔翁、或方丈、或老者,皆淡泊宁静,看透世事。
余悟秋之真意:秋之芜,乃繁华落尽后的本真;秋之悲,乃情深缘浅后的释然;秋之美,乃萧疏凄婉中的风骨。人生如秋,少年如春,意气风发;中年如夏,炽烈奔放;老年如秋,淡泊宁静。唯有历经秋之萧疏,方能悟得人生之真谛;唯有尝过秋之苦甘,方能懂得珍惜眼前之美好。
今夜,月色皎洁,星光璀璨,秋风轻拂,花香阵阵。余将此行所见所闻所感,付诸笔墨,成此《秋芜赋》,虽无华丽辞藻,却皆是肺腑之言。愿此赋能与秋同存,与月同辉,与君共勉。
时维霜降,岁在癸卯,记于归燕堂。
秋声记
我总觉秋是有声音的。不是西风扫落叶的哗啦响,也不是寒蝉晚鸣的凄切声,是更细碎、更贴耳的响动——像檐角的瓦松上滚落的露水滴在青石板上的轻响,像老槐树的枯叶飘落在院心的软声,像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,藏在寻常日子的角角落落,不张扬,却让人心里莫名的安稳。
去年立秋刚过,我回了趟老家的村子。村子在豫东平原的深处,没有名山胜水,只有一望无际的庄稼地,还有村头那棵活了上百年的老槐树。领我逛村子的是隔壁的王大爷,七十多岁的年纪,背有点驼,手里总攥着个烟袋锅,走起路来步子慢悠悠的,说话也是一口地道的家乡话,听着格外亲切。他见我回来,咧嘴一笑:“城里待久了吧?回来赶巧了,咱这村子的秋,才叫个正经秋呢。你看那玉米地,都快熟了,风一吹,哗啦啦的,跟唱歌似的。”
我跟着王大爷往村外走,脚下的土路被晒得温热,路边的狗尾巴草穗子已经发黄,风一吹就摇摇晃晃。地里的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,绿油油的叶子边缘已经镶上了金边,玉米棒子裹着绿衣裳,露出半截金黄的穗子,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。王大爷伸手掰下一个玉米棒子,剥开外皮给我看:“你瞧,这玉米颗粒饱满,今年准是个好收成。以前咱村里人就指着这庄稼过日子,一到秋天,地里就跟赶庙会似的,男男女女都忙着收玉米、割豆子,晚上回家,家家户户的灶膛都烧得旺,蒸一锅玉米馍,煮一锅红薯粥,香得能飘半条街。”
我们沿着田埂慢慢走,听着玉米叶在风里摩挲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牛哞,心里静悄悄的。田埂边的沟渠里,水已经浅了不少,沟边的芦苇丛里,几只麻雀蹦蹦跳跳的,见了人也不怎么怕,扑棱棱飞起又落下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说自家的家常。王大爷蹲下来,拔了一根狗尾巴草,放在嘴里嚼着:“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走了,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骨头。你看那片豆子地,以前是二柱家的,如今他在城里买了房,地就交给我帮着照看。这秋啊,还是老样子,可种地的人,却越来越少了。”
说话间,一阵风刮过,卷起几片早落的树叶,打着旋儿飘远了。我抬头看天,秋高气爽,天空蓝得像块洗过的蓝布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是被谁随手撒在天上的。王大爷望着天,叹了口气:“还是小时候的天好看啊。那时候秋天,天一擦黑,就能看见星星,密密麻麻的,跟撒了一地的碎银子似的。晚上吃完饭,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,听大人讲古,听秋虫叫,那日子,慢得像一碗温吞的小米粥。”
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,王大爷停住了脚。老槐树的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,枝桠向四周伸展着,像一把撑开的大伞。秋天一到,树叶就慢慢变黄了,风一吹,就有叶子簌簌地往下落,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。树底下有几块大石头,是村里人平日里歇脚聊天的地方。王大爷指着石头说:“以前夏天,这树底下可热闹了,乘凉的、下棋的、聊天的,人挤人。现在天冷了,人也少了,就剩下我们几个老头,每天凑在这儿晒晒太阳,唠唠嗑。”
正说着,旁边的李奶奶挎着个竹篮路过,篮子里放着刚摘的茄子和辣椒。她看见我,笑着打招呼:“这不是城里回来的闺女吗?快回家让你娘给你做蒸菜吃,现在的红薯叶正嫩呢。”我笑着应了,看着李奶奶慢悠悠地走远,背影融进了秋日的阳光里,心里暖暖的。
回到家,娘果然给我做了红薯叶蒸菜。新鲜的红薯叶洗净,拌上面粉,上锅蒸熟,再浇上蒜泥和香油,吃起来又香又糯。娘坐在旁边看着我吃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: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,一到秋天就缠着我做。那时候家里穷,没啥好吃的,这蒸菜就是最好的吃食。现在日子好了,想吃啥有啥,可还是觉得这蒸菜最对胃口。”
吃完饭,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。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果子,一个个红彤彤的,挂在枝头,像小灯笼。墙角的菊花也开了,黄的、白的,虽然不名贵,却开得热热闹闹。风一吹,石榴叶和菊花瓣轻轻摇晃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听见偶尔传来的几声鸡叫,还有远处谁家的狗在汪汪叫。
我想起小时候的秋天,也是这样的光景。那时候我总爱跟着小伙伴们在村子里疯跑,跑到田埂上追蚂蚱,跑到沟渠边摸鱼虾,跑到老槐树下捡落叶。玩累了,就回家喝一碗凉甜的井水,啃一口刚从地里摘的玉米棒子,心里满是欢喜。那时候的日子,过得慢,却满是烟火气。
过了几天,我跟着娘去地里收玉米。掰玉米是个力气活,没一会儿,我就累得腰酸背痛。娘却干得麻利,一边掰一边说:“你别看这玉米收着费劲,可这都是咱庄稼人的念想。以前你爹在的时候,每到秋天,天不亮就下地了,晚上月亮出来了才回家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可看着满仓的粮食,脸上就笑开了花。”
我看着娘的背影,头发已经花白,背也有些驼了,可干起活来,手脚依旧麻利。风一吹,娘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,我突然觉得,娘就像这秋天的庄稼,默默耕耘,默默奉献,把最好的都留给了儿女。
收完玉米,夕阳已经西斜。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,把天空染成了一幅绚丽的画。地里的玉米秆被捆成了一捆捆,立在地里,像一个个站岗的士兵。我和娘扛着玉米棒子往家走,脚步沉甸甸的,心里却格外踏实。
晚上,村里的邻居们都来帮忙剥玉米。院子里点着一盏大灯泡,亮堂堂的。大人们坐在小板凳上,一边剥玉米一边唠家常,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笑声此起彼伏。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,锅里煮着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。王大爷也来了,手里攥着烟袋锅,坐在一旁,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,嘴角带着笑:“还是人多热闹啊。这才是咱农村的秋夜,有烟火气,有人情味。”
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眼前的一切,听着大人们的聊天声、孩子们的笑声、玉米皮被剥开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,心里突然觉得,这就是秋的声音啊。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,就是这些寻常日子里的细碎响动,却让人心里格外安宁。
从老家回来后,我总爱想起村子里的秋。想起村头的老槐树,想起地里的玉米地,想起院子里的欢声笑语。我知道,那些声音,那些光景,都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,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