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序织尘,浮生寄影
当残雪褪尽檐角的最后一抹霜华,当新燕啄破梁间的第一缕春泥,岁,这天地间最绵长的信笺,便从寒梅的暗香里、从流莺的啼啭中铺展而来。它不似寂那般幽微清冷,不似空那般虚灵缥缈,不似潮那般磅礴浩荡,而是以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的从容,载着春荣秋谢、寒来暑往,裹着人间烟火、离合悲欢,让每一寸光阴都刻满了岁月的痕,让每一个踉跄走过的人,都能在鬓角的霜丝里,触摸到时光最温柔也最凛冽的肌理。
我总在立春日的清晨,踏着薄冰未融的田埂,去寻岁的踪迹。彼时东风尚浅,寒意未消,田垄间的麦苗还裹着一层淡淡的青霜,像披着素纱的稚童,怯生生地探着头。远处的柳梢已抽出星点嫩黄,细看时,却又似有若无,恰如韩愈笔下“草色遥看近却无”的朦胧,那是岁在寒冬里悄悄埋下的伏笔。走到村头的老槐树下,仰头望去,虬曲的枝干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,风一吹,便簌簌落下,像一只只倦飞的蝶,打着旋儿,落在脚下的泥土里——那是岁走过的脚印,带着旧年的沧桑,也藏着新年的希望。
老槐树是村里最老的树,听爷爷说,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已是这般模样,枝繁叶茂,遮天蔽日。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痕,那是一代代村里人留下的印记,有的是名字,有的是日期,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小人儿。爷爷说,每一道刻痕,都是一段岁月,都是一个故事。我曾在树干上找到爷爷的名字,旁边刻着一个模糊的年份,那是他年轻时离开家乡的日子。指尖抚过冰凉的树皮,仿佛能触到岁月的温度,能听到时光流淌的声音,像老水车吱呀作响,缓缓碾过流年的痕迹。
小时候,最盼的是岁末。一进腊月,村里便渐渐热闹起来,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备年货,扫尘、贴春联、蒸年糕,空气中弥漫着糯米的香甜和腊肉的咸香。奶奶会早早地把新衣服准备好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,不许我提前碰,说要留到除夕夜里穿。我便日日盼着,数着日历上的日子,盼着除夕夜的团圆饭,盼着长辈们给的压岁钱,盼着年初一的鞭炮声。
除夕夜里,全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,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、瓜果点心,热气腾腾的饭菜蒸腾起氤氲的水汽,模糊了灯光,也模糊了眉眼。爷爷会端起酒杯,说一些祝福的话,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,却满是温情。父亲会给爷爷斟酒,母亲会给奶奶夹菜,孩子们则忙着往嘴里塞东西,叽叽喳喳,像一群快乐的小鸟。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烟花在夜空里绽放,绚烂夺目,把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那一刻,岁是暖的,是甜的,是裹着人间烟火的,是藏着阖家欢乐的。
大年初一的清晨,天还未亮,我便被鞭炮声吵醒。穿上新衣服,跟着父母去拜年,走街串巷,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红春联,挂着红灯笼,见面时互道一声“新年好”,脸上都洋溢着笑容。长辈们会拿出糖果、瓜子招待我们,给我们发压岁钱,摸着我们的头说“又长高了”“又懂事了”。那时的我,总觉得岁月漫长,日子像泡在蜜里一样甜,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,以为爷爷奶奶会一直陪着我,以为老槐树会一直枝繁叶茂。
“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。爱上层楼,为赋新词强说愁。”那时的我,总喜欢学着大人的模样,感慨时光飞逝,却不知真正的岁月沧桑,是藏在离别里,藏在鬓角的霜丝里,藏在物是人非的怅惘里。
后来,我渐渐长大,离开家乡,到城市里求学。岁的脚步,便在日复一日的奔波中,变得匆匆忙忙。春日里,再也没有时间去田埂上看麦苗返青,去柳梢头寻嫩黄;夏日里,再也没有机会去溪涧里捉鱼摸虾,去老槐树下乘凉听故事;秋日里,再也不能跟着爷爷去田里收割庄稼,去晒场上看稻谷金黄;冬日里,再也不能陪着奶奶在炉火旁缝缝补补,听她讲那些老掉牙的传说。
城市里的岁月,是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,是被车水马龙淹没的,是被闹钟和日程表束缚的。我常常在深夜里加班,看着窗外的霓虹闪烁,听着远处的车水马龙,忽然就会想起家乡的老槐树,想起除夕夜的团圆饭,想起爷爷的酒杯,想起奶奶的唠叨。那一刻,岁是凉的,是涩的,是带着乡愁的,是藏着思念的。
有一年秋天,我回到家乡。刚进村口,便看到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,枝桠光秃秃的,显得有些萧瑟。爷爷的身体大不如前,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晒着太阳,眼神有些浑浊。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着,锅碗瓢盆的声音,还是那么熟悉,却又带着一丝陌生。饭桌上的饭菜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爷爷说:“你看,这老槐树又老了一岁,我也老了一岁,你也长大了一岁。”一句话,说得我眼眶发酸。
饭后,我陪着爷爷坐在老槐树下,听他讲过去的事情。他说,年轻时,他曾跟着村里的人去远方打工,吃过很多苦,受过很多累,却从来没有抱怨过。他说,那时候,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早点回家,能陪着家人,能看着孩子们长大。他说,岁月就像这老槐树的叶子,春生秋落,周而复始,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。
风一吹,老槐树的枝干晃了晃,几片枯叶簌簌落下,落在爷爷的头发上。我伸手拂去,触到爷爷的头发,竟是一片花白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岁是什么。岁是爷爷鬓角的霜丝,是老槐树身上的刻痕,是春去秋来的轮回,是聚散离合的怅惘。岁是无声的,却又无处不在,它刻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,见证着我们的成长,也见证着我们的老去。
岁是有颜色的。它是春日的新绿,是夏日的浓荫,是秋日的金黄,是冬日的雪白。春日里,草长莺飞,桃花灼灼,杨柳依依,那是岁最温柔的颜色,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,晕染着生机与希望;夏日里,莲叶田田,荷花亭亭,蝉鸣阵阵,那是岁最热烈的颜色,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,张扬着活力与激情;秋日里,天高云淡,菊香阵阵,硕果累累,那是岁最沉稳的颜色,像一幅素雅的工笔画,沉淀着丰收与喜悦;冬日里,白雪皑皑,红梅点点,炊烟袅袅,那是岁最纯净的颜色,像一幅清冷的素描,蕴藏着宁静与等待。
“等闲识得东风面,万紫千红总是春。”春日的岁,是孟浩然笔下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”的闲适,是杜甫笔下“迟日江山丽,春风花草香”的明媚,是白居易笔下“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”的生机。它带着东风的软,带着春雨的润,带着花香的甜,悄悄拂过大地,唤醒沉睡的万物。
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。”夏日的岁,是杨万里笔下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”的清新,是辛弃疾笔下“明月别枝惊鹊,清风半夜鸣蝉”的宁静,是苏轼笔下“黑云翻墨未遮山,白雨跳珠乱入船”的热烈。它带着烈日的炎,带着夏雨的骤,带着蝉鸣的闹,肆意地铺展在天地间,演绎着生命的蓬勃。
“停车坐爱枫林晚,霜叶红于二月花。”秋日的岁,是杜牧笔下“远上寒山石径斜,白云生处有人家”的悠远,是王维笔下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”的清新,是李清照笔下“莫道不消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”的婉约。它带着秋风的凉,带着秋雨的绵,带着果香的醇,缓缓地掠过田野,勾勒着丰收的画卷。
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。”冬日的岁,是岑参笔下“北风卷地白草折,胡天八月即飞雪”的壮阔,是柳宗元笔下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的孤寂,是王安石笔下“墙角数枝梅,凌寒独自开”的坚韧。它带着寒风的冽,带着冬雪的洁,带着梅香的幽,静静地覆盖着大地,孕育着来年的希望。
岁是有声音的。它是春日的莺啼燕语,是夏日的蝉鸣蛙声,是秋日的雁鸣虫唱,是冬日的寒风呼啸。春日里,流莺在枝头婉转啼鸣,新燕在梁间呢喃细语,春雨在屋檐下淅淅沥沥,那是岁最动听的声音,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,抚慰着沉睡的大地;夏日里,蝉在树上高声鸣唱,蛙在池塘里呱呱乱叫,雷雨在天空中轰轰作响,那是岁最热闹的声音,像一首激昂的交响乐,奏响着生命的乐章;秋日里,大雁在天空中声声啼鸣,蟋蟀在草丛里低低吟唱,落叶在风中簌簌作响,那是岁最苍凉的声音,像一首低沉的悲歌,诉说着岁月的沧桑;冬日里,寒风在旷野里呼啸而过,雪花在树枝上簌簌落下,炉火在屋子里噼啪作响,那是岁最宁静的声音,像一首舒缓的钢琴曲,演绎着生命的从容。
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”春日的鸟鸣,是岁的信使,它告诉我们,寒冬已过,暖春已至;“明月别枝惊鹊,清风半夜鸣蝉。”夏日的蝉鸣,是岁的号角,它告诉我们,盛夏已来,生机盎然;“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”秋日的雁鸣,是岁的叹息,它告诉我们,清秋已至,韶华易逝;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。”冬日的犬吠,是岁的慰藉,它告诉我们,寒冬虽冷,人间有情。
岁是有味道的。它是春日的花香,是夏日的荷香,是秋日的桂香,是冬日的梅香。它是除夕夜里的饭菜香,是端午时节的粽香,是中秋月圆的饼香,是重阳登高的菊香。它是母亲做的红烧肉的香,是奶奶蒸的年糕的甜,是爷爷酿的米酒的醇,是故乡泥土的芬芳。
春日里,折一枝桃花,放在鼻尖,那淡淡的清香,是岁的味道,带着少女的娇羞,带着初恋的甜蜜;夏日里,采一朵荷花,闻一闻,那幽幽的清香,是岁的味道,带着君子的高洁,带着夏日的清凉;秋日里,拾一枝桂花,放在掌心,那浓郁的甜香,是岁的味道,带着丰收的喜悦,带着团圆的温馨;冬日里,剪一枝红梅,嗅一嗅,那清冷的暗香,是岁的味道,带着君子的傲骨,带着冬日的坚韧。
除夕夜里的饭菜香,是岁最温暖的味道,它裹着家人的爱,裹着团圆的甜;端午时节的粽香,是岁最怀旧的味道,它裹着屈原的魂,裹着家国的情;中秋月圆的饼香,是岁最思念的味道,它裹着游子的愁,裹着故乡的暖;重阳登高的菊香,是岁最豁达的味道,它裹着老者的智,裹着岁月的静。
岁是有记忆的。它藏在老槐树的刻痕里,藏在爷爷的白发里,藏在奶奶的皱纹里,藏在故乡的炊烟里。它见证了我们的出生,见证了我们的成长,见证了我们的欢笑,也见证了我们的泪水。它见证了村庄的变迁,见证了城市的崛起,见证了朝代的更迭,也见证了历史的沧桑。
它记得我们第一次学会走路时的蹒跚,记得我们第一次开口说话时的稚嫩,记得我们第一次背上书包时的兴奋,记得我们第一次离开家乡时的不舍。它记得爷爷年轻时的模样,记得奶奶年轻时的容颜,记得父母年轻时的辛劳,记得我们儿时的模样。
它记得村里的老井,记得井边的辘轳,记得辘轳上的绳索,记得绳索上的岁月。它记得村里的老碾盘,记得碾盘上的麦粒,记得麦粒上的阳光,记得阳光里的欢笑。它记得村里的老戏台,记得戏台上的锣鼓,记得锣鼓里的悲欢,记得悲欢里的人生。
“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”岁是无情的,它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留恋而停下脚步,它会带走我们的青春,带走我们的亲人,带走我们的记忆,只留下一片物是人非的怅惘。岁又是有情的,它会把我们的欢笑,我们的泪水,我们的记忆,我们的爱,都藏在时光的匣子里,永远不会褪色。
我喜欢在岁末的黄昏,坐在老槐树下,看夕阳一点点落下,看晚霞染红天空,看归鸟一点点飞回巢穴。风一吹,老槐树的枝干晃了晃,几片枯叶簌簌落下,像一只只倦飞的蝶。那一刻,我会想起很多人,很多事,想起爷爷的酒杯,想起奶奶的唠叨,想起儿时的伙伴,想起故乡的炊烟。
我喜欢在岁初的清晨,踏着薄冰未融的田埂,去寻岁的踪迹。东风尚浅,寒意未消,田垄间的麦苗还裹着一层淡淡的青霜,远处的柳梢已抽出星点嫩黄。那一刻,我会觉得,岁月漫长,人生可期。
有一次,我在老槐树下遇到一位老者,他坐在藤椅上,晒着太阳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。我走过去,坐在他身边,与他闲聊。老者告诉我,他在这里住了一辈子,看着老槐树长大,看着村里的人来来去去。他说,岁是最公平的,它不会偏袒任何人,每个人都会经历生老病死,都会经历悲欢离合。他说,岁是最温柔的,它会把我们的记忆珍藏,会把我们的爱铭记。他说,岁是最凛冽的,它会带走我们的青春,带走我们的亲人,却也会让我们学会珍惜,学会释怀。
老者的话,像一股清泉,流进我的心里。是啊,岁是公平的,是温柔的,也是凛冽的。它像一位沉默的导师,教会我们成长,教会我们珍惜,教会我们释怀,教会我们从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