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之为物,生于松烟,凝于胶漆,成于匠心,藏于岁月。其色黑,其质坚,其香清,其韵长。黑如暗夜,藏日月之辉;坚如磐石,经风霜之砺;清如秋水,涤尘俗之念;长如岁月,载千古之愁。墨之为用,或书或画,或篆或隶,于纸页之上,挥洒自如,于笔墨之间,寄托情怀。书则成文章,千古流传;画则成丹青,万世珍藏。然墨之韵,不止于书,不止于画,更在于那一缕清苦之香,在于那一抹浓淡之痕,在于那一份岁月之愁。
墨能染纸,亦能染心。研墨之时,心随墨转,意随笔生,世间烦扰,皆抛脑后,唯余墨香,萦绕心头。墨香清苦,能涤尘心,墨痕浓淡,能写幽怀。得意之时,研墨挥毫,书凌云之志,墨色如霞,意气风发;失意之时,研墨寄情,写愁肠百结,墨色如夜,心事沉沉。墨之为友,不离不弃,墨之为侣,生死相依。文人墨客,爱墨成痴,非爱其色,非爱其香,乃爱其能载心迹,能寄幽愁。
寒星依旧,冷月依旧,案头残墨,依旧凝霜带露。我摩挲墨锭,纹路如丝,乌光如诉,心中愁绪,如墨汁般浓稠,挥之不去,拂之还来。此愁无因,此恨无端,无病呻吟,只为这一方残墨,只为这一段岁月,只为这一份思念。墨香袅袅,萦绕书房,墨痕淡淡,印在心头。我知这墨韵之中,藏着祖父的身影,藏着童年的记忆,藏着岁月的沧桑,藏着千古的幽愁。
窗外月光,如纱如练,漫过窗棂,洒在砚池之上,墨汁泛着银光,如泪如霜。我研墨不辍,墨香不散,愁绪不断,这无病呻吟的絮语,也如这墨痕一般,绵绵不绝,悠悠长长,直到东方发白,直到晨光熹微,直到墨汁干涸,直到愁绪成灰。
墨兮墨兮,魂兮魂兮,岁月悠悠,愁绪绵绵,此生此世,与汝相伴,无病呻吟,终老此生。
墨痕凝愁(续)
研磨的时光,总像砚池里晕开的墨,慢得让人心慌,又柔得让人沉溺。
那日在江南墨庄,老人捧出一方珍藏的油烟墨,墨身莹润如漆,上镌“玄霜”二字,字体清瘦,似是前朝旧物。他说这墨以桐油为薪,松木为炬,炼烟百日,捣杵千回,再掺入珍珠粉、冰片、麝香,历经三载方成。我伸手轻触,墨面微凉,竟似有一丝温润的水汽漫上来,仿佛握着一捧江南的烟雨。老人取来歙砚,注了半勺山泉水,执墨轻研。墨锭与砚石相触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春蚕啮噬桑叶,又像檐角的雨珠敲打青石板。那声音,比书斋里的蝉鸣更静,比夜半的更漏更柔,听得人心尖儿发颤。
墨香渐渐漫开,不是松烟墨那般清冽的山林气,而是带着桐油的醇厚,冰片的微凉,麝香的幽远,层层叠叠,缠缠绵绵,像极了老宅里祖母熏的沉香,让人想起那些浸在时光里的黄昏。砚池里的墨汁,越研越浓,越研越亮,黑得像秋夜的星空,泛着细碎的光,又像深不见底的古井,藏着说不尽的心事。老人蘸了墨,在宣纸上写“愁”字,笔锋辗转,墨色淋漓,那字便在纸上站成了一道影,一道浸着千年风霜的影。我看着那字,忽然想起祖父书房里的那些旧笺,想起那些被墨痕浸透的岁月,心里便漫上一层薄薄的雾,湿了眼眶。
离开墨庄时,老人赠我一小块“玄霜”墨,说:“好墨配好纸,好纸写好字,好字藏好愁。”我握着那墨,像握着一段时光,一段沉甸甸的时光。走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,雨丝斜斜地飘下来,打湿了我的衣角,也打湿了那方墨。墨块上的“玄霜”二字,在雨雾里渐渐模糊,像极了记忆里那些渐行渐远的脸。
回到客舍,我迫不及待地取出砚台,研起那方墨。雨还在下,敲打着窗棂,沙沙作响。墨香混着雨气,漫了一屋。我蘸了墨,却不知写什么。铺开宣纸,看着那汪浓黑的墨汁,竟觉得笔有千斤重。写“思”字?太浅。写“念”字?太轻。写“愁”字?太重。终究,只是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。那墨点在纸上晕开,像一滴泪,像一颗星,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我看着那墨点,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:“墨是有魂的,你心里有什么,它便会在纸上显什么。”原来,我心里藏着的那些怅惘,那些缱绻,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,都被这墨看穿了。
客舍的窗外,是一株老梅,枝干遒劲,疏影横斜。雨打梅花,花瓣簌簌落下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我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,看着砚池里的墨汁,忽然觉得,墨和梅,是天生的知己。墨是黑的,梅是白的,黑与白,是世间最纯粹的颜色,也是最孤寂的颜色。墨藏着愁,梅含着雪,愁与雪,是世间最清冷的心事,也是最绵长的心事。就像那些前朝的文人墨客,爱研墨,爱赏梅,爱把心事写在纸上,藏在墨里,让那些愁绪,随着墨香,飘向岁月的深处。
后来,我又去了北方的一座古城,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,遇见一家旧书店。书店的掌柜是个中年人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斯文儒雅。店里堆满了旧书,泛黄的纸页,模糊的墨痕,弥漫着一股时光的味道。我在角落里,发现了一本旧字帖,封面已经破损,纸页上满是虫蛀的痕迹,上面的字,却依旧风骨凛然。字帖的扉页上,写着一行小字:“墨痕淡处是春山,墨痕浓处是秋愁。”字迹娟秀,似是女子所写。我捧着那本字帖,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掌柜说,这本字帖是他从一个老秀才手里收来的,那老秀才临终前,说这字帖里藏着他一生的愁绪。
我翻开字帖,一页一页地看。那些字,有的浓墨重彩,像暴雨倾盆;有的轻描淡写,像微风拂柳;有的枯笔飞白,像老树枯枝。每一个字,都浸着墨香,浸着愁绪,浸着岁月的痕迹。我仿佛看见,一个青衫女子,在暮雨敲窗的黄昏,研着一方旧墨,在宣纸上写下那些缠绵的心事。她的眉尖,凝着一缕愁;她的笔尖,蘸着一滴泪。那些字,是她的欢喜,是她的忧伤,是她的梦,是她的魂。
字帖的最后一页,是一首词,字迹模糊,却依旧能辨认出“相思”二字。词的末尾,有一滴墨痕,像一滴泪,干涸在纸页上,也干涸在岁月里。我看着那滴墨痕,忽然觉得,世间所有的愁绪,都藏在这墨里,藏在这泛黄的纸页里,藏在这无声的岁月里。
离开旧书店时,我买下了那本字帖。走在古城的街道上,夕阳西下,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金红。风吹过,带来了远处钟楼的钟声,悠扬而绵长。我捧着那本字帖,心里沉甸甸的。那些墨痕,那些字迹,那些愁绪,像一道无形的线,将我与那些逝去的时光,紧紧地连在了一起。
回到住处,我把字帖放在案头,研起那方“玄霜”墨。墨香漫开,与字帖的纸香混合在一起,让人沉醉。我蘸了墨,在字帖的空白处,写下“墨痕凝愁”四个字。笔锋落下,墨色淋漓,那四个字,便在纸上站成了一道风景,一道浸着墨香与愁绪的风景。
夜色渐浓,月光透过窗棂,落在案头的砚台上。砚池里的墨汁,泛着淡淡的乌光,像一池秋水,映着月光,映着我的影子。我看着那汪墨汁,忽然想起祖父,想起祖母,想起老宅的书房,想起那些与墨为伴的时光。那些时光,像一场温柔的梦,在墨香里缓缓浮现,又缓缓消散。
墨是沉郁的精魂,是染指难褪的怅惘。它从山林的松烟里来,从桐油的烟火里来,从匠人的心血里来,带着岁月的沧桑,带着人心的冷暖,带着说不尽的缱绻,道不完的清愁。它能在纸上写出风骨,写出柔情,写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;也能在心里刻下痕迹,刻下念想,刻下岁月所有的起起落落。
寒星坠檐,子夜未央。我依旧摩挲着砚台里的残墨,墨块上的裂纹,像岁月的掌纹,深深浅浅,藏着诉不尽的故事。墨香依旧,愁绪依旧,那些与墨相关的时光,那些与墨相关的记忆,都化作了一缕缕墨烟,飘向了时光的深处,飘向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砚池里的墨汁,依旧泛着淡淡的乌光,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,映着月光,映着星辰,映着那些逝去的岁月,也映着那些永不褪色的愁绪。
我知道,这墨痕里的愁,会像岁月一样绵长,像星辰一样永恒,在时光的长河里,漾着不灭的光,漾着不散
墨韵凝愁
寒灯映壁的深宵,我总爱摩挲砚中那锭残墨,墨身的冰纹似皴裂的岁月,在指尖漫开淡淡的松烟香——墨是沉郁的精魂,却偏生带着落笔难书的怅惘,每一缕烟岚里都藏着诉不尽的缱绻,每一寸浓淡中都裹着剪不断的清愁,它以砚池为笺,以笔锋为韵,写就比流年更绵长的无病呻吟。
幼时的记忆,总与老宅书房里的那方端砚、那锭徽墨纠缠不清。祖父的书桌上,砚台永远盛着浅浅一汪清水,旁边卧着一锭黝黑的墨,墨上镌着“苍佩室”三字,字口被岁月磨得温润,像浸过千年的月光。春日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上的木格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砚台上,映得那汪清水泛着琉璃般的光。祖父会捻起那锭墨,轻轻抵在砚心,顺时针缓缓研磨,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又像细雨敲打窗棂,在寂静的书房里漫开。我总爱搬一张小板凳,蹲在书桌旁,托着腮帮子看,看祖父的手,骨节分明,带着老茧,却稳得像山,看墨屑在清水里渐渐晕染,化作一缕缕黑丝,慢慢融成浓稠的墨汁,那墨香便丝丝缕缕地漫出来,是松烟的清冽,混着檀木的温醇,还有时光沉淀的味道。
祖父磨墨极慢,慢得像在与时光对话。他说,磨墨要心静,心不静,墨便浮,浮墨写不出好字,更载不动心事。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伸手想去碰那锭墨,却被祖父轻轻拍开手:“墨是君子,要敬,不可亵玩。”我缩回手,看着砚池里的墨汁,浓得化不开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,心里无端地生出几分愁绪。这墨,从深山的松烟,到匠人手里的坯,再到书案上的锭,要历经多少工序?它沉默了这么多年,是不是也藏着许多无人知晓的心事?那些被它染黑的纸,那些被它写就的字,是不是都成了它的念想?
磨好的墨,祖父会用一支羊毫笔蘸了,在宣纸上缓缓书写。笔锋落下,墨汁便在纸页上晕开,起笔藏锋,收笔回锋,一撇一捺,都带着风骨。有时写的是“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”,有时写的是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。墨色浓处,像乌云压顶,墨色淡处,像远山含黛。我看着那些字,在纸上站成一排,像一群沉默的故人,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有时,祖父会停下笔,望着窗外的流云,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落寞。我知道,他又在想曾祖父了,曾祖父也是爱墨之人,当年,便是他手把手教祖父磨墨写字的。如今,故人已逝,只剩下这锭墨,这方砚,陪着祖父,在时光里慢慢变老。
夏日的书房,暑气蒸腾,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,可只要砚池里的墨香漫开,便觉一室清凉。祖父会在宣纸上画墨荷,不用颜色,只凭墨的浓淡,便勾勒出荷叶的亭亭,荷花的袅袅。淡墨是叶,浓墨是花,焦墨是莲蓬,几笔下去,便有了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风骨。我总爱伸手去摸那些墨荷,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墨痕,带着几分湿润的凉意,像触到了夏夜的露水。祖父会把画好的墨荷挂在墙上,风吹过,纸页轻轻晃动,那些墨荷便像活了过来,在墙上摇曳生姿。可日子久了,墨色会渐渐淡去,荷叶的边缘会泛白,荷花的轮廓会模糊,像一场渐渐褪色的梦。我看着那些泛黄的画,心里便漫上一层薄薄的忧伤。墨是留不住的,就像时光留不住,故人留不住,那些美好的瞬间,也留不住。
秋日的书房,添了几分萧瑟。窗外的梧桐叶,一片片落下来,像一封封写满愁绪的信。祖父会磨一碗浓墨,写几幅字,送给邻里乡亲。他写的字,不张扬,却有韵味,乡里人都爱。我跟着祖父,捧着那些字幅,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,墨香混着桂花香,漫了一路。那些收到字幅的人,脸上会露出欢喜的笑容,忙着给我们倒茶。可我看着那些字幅,心里却生出几分怅惘。这些字,今日还挂在人家的墙上,明日,会不会也像那些梧桐叶一样,被风刮走,被雨打湿,最后化作一抔泥土?墨写的字,终究抵不过岁月的侵蚀,就像人,终究抵不过时光的洪流。
冬日的书房,格外寂静。窗外飘着雪花,天地一片苍茫,像一幅素净的水墨画。祖父会把砚台搬到炭火旁,磨墨写字。墨在砚池里慢慢化开,带着暖意,墨香也变得温润。他会写一些应景的诗句,比如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。我坐在祖父身边,看着他写字,看着雪花落在窗棂上,凝成冰花。炭火噼啪作响,墨香袅袅娜娜,时光便像被冻住了一样,慢得让人安心。可我看着祖父的头发,又白了几分,看着他的背,又驼了几分,心里便生出几分难过。墨磨了一年又一年,人老了一岁又一岁,那些逝去的时光,再也回不来了。
除了那锭徽墨,记忆里还有许多与墨相关的物件。祖父的笔筒里,插着几支残笔,笔杆上沾着墨痕,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。他的书橱里,藏着几本旧字帖,字帖上的字,被墨痕浸染,有些模糊,却依旧透着风骨。还有那些写废了的纸,堆在书桌的角落,纸上的墨字,或浓或淡,或大或小,都带着祖父的气息。我总爱翻那些废纸,看着上面的字,想象着祖父写字时的模样。那些废纸,祖父从不肯扔,他说,那是墨的魂,也是时光的痕。
长大后,离开了老宅,那些与墨相关的记忆,便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念想。城市里的墨,是装在瓶子里的墨汁,方便,却少了松烟的清冽,少了研磨的意趣,更没有了时光的味道。我总爱在闲暇时,拿出那锭从老宅带出来的残墨,放在砚台上,轻轻研磨。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穿越了时光,回到了那个春日的午后,回到了祖父的书房。墨香漫开,带着岁月的温度,漫过城市的喧嚣,漫过心底的荒芜。
我曾在江南的古镇里,见过一家老墨庄。墨庄的掌柜,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他戴着老花镜,坐在案前,亲手制墨。他说,制墨要选好的松烟,要加麝香、冰片,要捶打上万次,要阴干数年,才能成一锭好墨。我看着老人手里的墨坯,黝黑发亮,像一块温润的玉。老人说,好墨是有灵性的,它能懂人的心,能载人的情。我看着那些陈列在柜台上的墨,锭锭都镌着字,透着古韵,心里便漫上一层薄薄的愁绪。这些墨,如此珍贵,却也如此寂寞,它们在柜台上等待着有缘人,一等,便是数年,甚至数十年。它们会不会像那些被遗忘的时光,终究无人问津?
我也曾在北方的古玩市场里,见过一方旧砚,砚池里还留着淡淡的墨痕。砚台的边缘,磕了一个小口,像一道伤疤。摊主说,这方砚,是清代的,曾被一位文人用过。我蹲在砚台旁,轻轻抚摸着砚池里的墨痕,指尖传来的是冰凉的触感,却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位文人的气息。他是不是也曾在寒夜里,对着孤灯,研磨写字?他是不是也曾把心事,都藏进这墨里?如今,砚台易主,墨痕犹存,可那位文人,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,只留下这方砚,在喧嚣的市场里,诉说着过往的故事。
墨是有灵性的,它能感知人心的冷暖,能承载岁月的悲欢。它浓时,能写尽世间的繁华;它淡时,能绘出人心的荒芜。它是时光的烙印,是记忆的载体,是文人的风骨。它从深山的松烟而来,历经千锤百炼,最后化作一缕墨香,藏在纸页里,藏在岁月里,藏在人心深处。它像一首缠绵的诗,在时光里轻轻吟唱;像一曲悠扬的歌,在岁月里静静流淌。
我总爱在寒灯映壁的深宵,摩挲砚中那锭残墨,墨身的冰纹似皴裂的岁月,在指尖漫开淡淡的松烟香。那些纹路,像时光的皱纹,像记忆的碎片,像那些诉不尽的缱绻,像那些剪不断的清愁。我知道,那些与墨相关的时光,那些与墨相关的记忆,都不曾真正离开,它们只是化作了一缕墨香,藏在了时光的深处,藏在了我的心底。
寒灯依旧映着壁,砚中的残墨,依旧泛着淡淡的松烟香。墨是沉郁的精魂,是落笔难书的怅惘,是世间最绵长的无病呻吟。我愿意在这墨韵凝愁里,静静聆听,静静感受,静静看着那缕墨香,在时光的长河里,飘成不灭的永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