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影衔愁
冷月浸轩,竹影摇窗,案头一角斜倚着一支旧笔,笔杆上的紫竹纹被岁月摩挲得温润透亮,笔尖的狼毫虽已微秃,却依旧凝着几分未散的墨香——笔是文魂的骨,是翰墨的媒,偏生带着挥毫难尽的怅惘,每一缕笔锋的起落里都藏着诉不尽的缱绻,每一寸笔杆的纹路中都裹着剪不断的清愁,它以素笺为田,以浓墨为种,耕织出比流年更绵长的无病呻吟。
忆昔髫年,栖身老宅青瓦之下,祖父的书房便是吾与笔结缘的方寸天地。书房不大,四壁皆被檀木书架填满,架上堆满了泛黄的线装书,书案横陈于窗下,案头之上,除了歙砚一方、松烟墨半锭,最惹眼的便是那支紫竹狼毫笔。笔杆取自皖南深山的老紫竹,通身紫褐,隐着细密的竹纹,靠近笔斗处镌着“清风瘦骨”四字,是祖父亲手以小楷刻就,字里行间透着几分清峻之气。祖父说,这支笔是他弱冠之年,托徽州的笔匠定制的,笔头取的是寒冬腊月里北山狼尾的尖毫,要经梳、浸、拌、扎、刻等数十道工序,方能成一支得心应手的好笔。初成之时,笔锋锐利如刀,蘸墨写来,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;经年累月之后,笔锋渐秃,却添了几分温润,写起行书来,更显飘逸灵动。
春日的清晨,薄雾如纱,漫过窗棂上的雕花格,落在书案上,晕开一片朦胧的白。祖父便会净手焚香,将那支紫竹狼毫浸在温水里,待笔毛舒展开来,再轻轻捋干,蘸一点砚中新研的墨汁,在裁好的宣纸之上,缓缓书写。吾总爱搬一张小小的梨花木凳,蹲在案旁,托着腮帮子,痴痴地看。祖父的手,骨节分明,布满老茧,握住笔杆时,却稳如磐石,手腕轻轻一转,笔锋便在纸上划过,起笔藏锋,收笔回锋,转折处如苍鹰掠空,撇捺间似流水行云。墨汁顺着笔锋沁入纸纹,凝成一个个娟秀的小楷,或写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”,或书“池塘生春草,园柳变鸣禽”,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桃花香,弥漫在书房里,让人醺然欲醉。
有时,祖父会停下笔,将那支狼毫递给我,教我握笔的姿势。“指实掌虚,腕平肘悬。”祖父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握着我的小手,将笔杆立起,指尖抵住笔杆的三指处。吾的手太小,握不住长长的笔杆,写出来的字,歪歪扭扭,像一条条爬动的小蚯蚓,墨汁还常常溅到纸上,晕出一个个墨团。祖父却从不责备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用干净的宣纸拭去我指尖的墨渍,又取过一支小巧的羊毫笔,递给我:“这支笔轻,你拿着写。”那支羊毫笔,笔杆是细细的竹枝,笔头软软的,蘸了墨,写在纸上,墨迹晕染开来,像一团团化开的云。吾握着它,在纸上画圈圈,画直线,画歪歪扭扭的小花小草,祖父便坐在一旁,看着我,嘴角噙着笑意,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他的白发上,泛着淡淡的银光,也落在那支紫竹狼毫上,笔杆的竹纹愈发清晰,像一道道岁月的河流。
吾常盯着那支狼毫笔发呆,心里生出许多无端的念头。这支笔,曾写下过多少锦绣文章?曾见证过多少晨昏暮晓?它的笔锋之上,是不是藏着祖父的心事?那些写在纸上的字,是不是都带着笔的魂?有时,吾会偷偷拿起那支狼毫,蘸一点清水,在桌面上画,清水干了,便什么也留不下,像那些转瞬即逝的时光,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怅惘。春日的午后,常常会下起小雨,雨丝敲打着窗棂,沙沙作响,祖父便会放下笔,给我讲古人和笔的故事。他说,王羲之练字,用尽了十八缸水,他的笔,磨秃了一支又一支,方写出“飘若浮云,矫若惊龙”的《兰亭集序》;他说,怀素和尚练字,种了万株芭蕉,以蕉叶为纸,以铁杵为笔,方写出龙飞凤舞的狂草;他说,文徵明的笔,温润如玉,写出来的字,如谦谦君子,温润尔雅。吾听得入了迷,觉得那些笔,都有了生命,它们陪着文人墨客,走过了千年的时光,见证了千年的悲欢。
夏日的暑气,蒸腾着整个老宅,蝉鸣聒噪得让人心里发慌,唯有书房里,因着窗下的几竿翠竹,添了几分凉意。竹影婆娑,落在书案上,与纸上的墨痕交叠,生出几分雅致。祖父的练字,也多了几分随性,不再写工整的小楷,而是写挥洒自如的行书。他握着那支紫竹狼毫,蘸饱了墨汁,笔锋在纸上游走,时而疾,时而缓,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,浓处如乌云蔽日,淡处似薄雾遮山,枯笔处如老树虬枝,湿笔处似春雨润花。吾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字在纸上跳跃,心里便生出几分欢喜,又生出几分愁。欢喜的是,那些字如此好看,像活了一般;愁的是,祖父说,字是心画,笔是心声,那些龙飞凤舞的字里,是不是藏着他无人言说的愁绪?
有时,墨汁太浓,笔锋滞涩,祖父便会皱起眉头,将笔在砚池边上轻轻刮几下,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砚池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有时,写坏了一张纸,祖父便会将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里,纸篓里的废纸,渐渐堆高,每一张都带着浓淡不一的墨痕,像一朵朵开败的墨花。吾捡起那些纸团,小心翼翼地展开,看着那些残缺的字,心里便觉得,那些字,像被时光剪断的锦缎,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。夏日的黄昏,暑气渐消,祖父会带着我,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,手里拿着那支狼毫笔,蘸着清水,在青石板上写字。清水落在石板上,很快便干了,只留下淡淡的水痕,像一场无痕的梦。祖父写的是“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”,水痕干了,他便又写,一遍又一遍,直到月亮升上柳梢头。月光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祖父的白发上,落在那支笔上,笔杆的紫竹纹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晕,像一抹化不开的愁。
秋日的萧瑟,漫过老宅的墙头,梧桐叶一片片落下,铺满了庭院的小径,踩上去,沙沙作响。书房里的光线,也渐渐变得柔和,夕阳透过窗棂,将祖父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祖父的笔,也换了一支,是一支紫毫笔,笔杆是湘妃竹的,上面有着淡淡的泪痕纹,笔头取的是兔背上的毫毛,比狼毫更细软,写出来的字,更显娟秀。祖父说,秋日的天高气爽,适合写小楷,写那些凄清的秋词。他握着那支紫毫笔,蘸着砚中的残墨,在泛黄的宣纸上,写下“碧云天,黄叶地,秋色连波,波上寒烟翠”。墨痕淡淡的,像秋日的薄霜,落在纸上,透着几分凉意。吾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字,心里便生出几分难过。秋日是个伤感的季节,那些落叶,那些残花,都像在诉说着离别,而祖父的笔,将这些离别,都写进了字里。
有时,祖父会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落叶,怔怔地发呆,眼神里藏着吾读不懂的沧桑。吾问祖父,你在想什么?祖父便会回过神来,摸了摸我的头,说,爷爷在想,那些落叶,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归宿?那些逝去的时光,是不是也能像这些字一样,被留下来?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看着那支紫毫笔,笔杆上的泪痕纹,像一道道凝固的泪,让人心里发酸。秋日的夜晚,常常会起风,风吹过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谁在哭泣。祖父便会坐在书案前,点一盏油灯,握着那支紫毫笔,写一封封家书。信是写给远方的伯父的,伯父在京城做官,很少回来。祖父的字,写得很工整,一笔一划,都透着思念。吾看着那些字,看着祖父的眉头微微蹙起,心里便觉得,那支笔,承载的不仅仅是墨,更是沉甸甸的思念。信写好后,祖父会小心翼翼地折好,装进信封里,贴上邮票,让我第二天去邮局寄走。吾拿着信封,觉得那信封里,装着的不仅仅是信,更是祖父的一颗心,一颗被笔写满了愁绪的心。
冬日的寒雪,覆盖了整个老宅,天地一片苍茫,银装素裹。书房里,生着一盆炭火,火光跳跃,暖意融融。祖父的笔,又换回了那支紫竹狼毫,他说,冬日的墨,凝得厚,唯有狼毫的劲健,方能穿透纸背。祖父要写春联,红纸早已裁好,铺在书案上,红彤彤的,映着炭火的光,格外喜庆。祖父握着狼毫笔,蘸饱了浓墨,在红纸上写下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墨色黑亮,红纸鲜艳,相映成趣。吾站在一旁,看着祖父的笔,在红纸上飞舞,心里便生出几分暖意。可这暖意,却又很快被一丝愁绪取代。吾知道,这些春联,贴在门上,很快便会被风吹雨打,褪色破损,像那些逝去的岁月,再也无法挽留。
有时,祖父会教我写春联,吾握着那支狼毫笔,手冻得通红,写出来的字,歪歪扭扭,祖父却笑着说,写得好,有稚气,有生气。吾便愈发用心,一笔一划地写,墨汁溅到了衣袖上,留下点点墨斑,像开在白衣上的梅花。炭火的光,映着吾与祖父的身影,映着书案上的笔,温馨而静谧。冬日的午后,雪停了,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书案上,祖父便会拿出他珍藏的笔,一一给我看。有羊毫笔,笔头软软的,适合写草书;有兼毫笔,狼毫与羊毫混杂,适合写楷书;还有一支小小的簪花笔,笔头只有米粒大小,适合写蝇头小楷。每一支笔,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一支笔,都藏着祖父的记忆。祖父说,这支羊毫笔,是他年轻时,和友人游西湖时买的;这支兼毫笔,是他五十岁生日时,学生送的;这支簪花笔,是他祖母传下来的,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。吾看着那些笔,心里便觉得,它们像一个个沉默的故人,陪着祖父,走过了漫长的岁月。
除了这些笔,书房里还有许多与笔相关的物件。有一个青瓷笔洗,是汝窑的,天青色,开着细碎的片纹,里面盛着清水,是用来洗笔的;有一个紫檀木笔挂,雕着缠枝莲纹,笔洗干净后,便挂在上面,沥干水分;有一个竹制笔筒,里面插着大大小小的笔,有的笔锋锐利,有的笔锋已秃,有的笔杆崭新,有的笔杆已布满岁月的痕迹。吾常常会拿起那个青瓷笔洗,看着里面的清水,清水里映着笔的影子,映着我的影子,也映着时光的影子。有时,吾会将耳朵贴在笔筒上,仿佛能听到那些笔在说话,说着它们的故事,说着它们的愁绪。
及长,吾离开老宅,赴他乡求学,行囊里,放着祖父送我的那支紫竹狼毫笔。城市里的文具店,琳琅满目,有着各种各样的笔,有精致的钢笔,有顺滑的圆珠笔,有色彩鲜艳的水彩笔,可吾却总觉得,它们少了点什么。少了点竹纹的温润,少了点墨香的醇厚,少了点岁月的沉淀。吾依旧习惯用那支狼毫笔写字,研一砚墨,握一支笔,在宣纸上缓缓书写,墨香袅袅,仿佛又回到了老宅的书房,回到了祖父的身旁。
一日,吾游江南古镇,于一条幽深的巷陌里,见一家老字号的笔庄,名曰“文房阁”。庄内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匠人,正坐在案前,制作毛笔。他的手边,放着一堆狼毫、羊毫、紫毫,还有一根根竹制的笔杆。老匠人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梳子,细细地梳理着笔毛,神情专注而虔诚。吾走上前去,与他攀谈,老匠人说,制作一支好笔,要经过选毫、脱脂、配伍、裹扎、装杆、修锋等上百道工序,每一道工序,都要用心去做,方能做出一支有魂的笔。吾看着他手里的笔,渐渐成形,笔杆温润,笔锋锐利,像祖父的那支狼毫笔。老匠人说,现在的年轻人,都喜欢用钢笔、圆珠笔,很少有人用毛笔了,这老手艺,怕是要失传了。吾听着他的话,心里便生出几分怅惘。那些老手艺,那些老物件,都像时光的碎片,在慢慢消散。
吾从笔庄里,买了一支紫竹狼毫笔,与祖父送我的那支,一模一样。归宅之后,吾研了一砚墨,握着那支新笔,在宣纸上写字,墨香依旧,却再也写不出祖父的那种韵味。吾知道,那韵味里,藏着岁月的沧桑,藏着祖父的心事,藏着老宅的记忆。吾又拿出祖父送我的那支旧笔,笔杆上的“清风瘦骨”四字,依旧清晰,笔尖的狼毫,虽已微秃,却依旧凝着墨香。吾摩挲着那支旧笔,仿佛又看到了祖父的身影,看到了老宅的书房,看到了那些与笔相伴的时光。
岁月流转,祖父早已远去,老宅也已荒芜,唯有那支紫竹狼毫笔,依旧陪伴着吾。每当夜深人静之时,吾便会研一砚墨,握一支笔,在宣纸上缓缓书写。笔锋起落间,墨痕晕染处,皆是往事,皆是愁绪。那些与祖父相伴的时光,那些老宅的晨昏暮晓,都像墨痕一样,深深镌刻在吾的心底,挥之不去,拂之还来。
笔是文魂的骨,是翰墨的媒,是岁月的痕,是人心的锁。它能写尽世间的繁华,也能写尽世间的苍凉;它能写尽人生的悲欢,也能写尽人生的离合。它像一首缠绵的诗,在岁月里轻轻吟唱;像一曲悠扬的歌,在时光里静静流淌。
冷月依旧浸轩,竹影依旧摇窗,案头的那支旧笔,依旧斜倚着,笔杆上的紫竹纹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吾握着那支笔,蘸一点墨汁,在宣纸上写下一行字:“笔影衔愁,墨痕凝梦,此生不负,文房故人。”墨痕浓黑,纸页泛黄,岁月悠长,愁绪绵长。
吾知道,那些与笔相伴的时光,那些藏在笔影里的愁绪,都不会消散。它们会像墨香一样,萦绕在吾的身旁,直到青丝成雪,直到岁月尽头。
这支笔,是吾的知己,是吾的故人,是吾此生,最绵长的无病呻吟。
笔杆绾愁
冷月浸轩,竹影筛窗,案头斜倚一支旧笔,笔杆上的竹纹似风干的泪痕,在清辉里漾着浅浅的苍色——笔是素心的魂魄,偏生带着落墨难书的怅惘,每一道竹节里都藏着诉不尽的缱绻,每一寸笔锋中都裹着剪不断的清愁,它以纸页为笺,以墨汁为墨,写就比流年更绵长的无病呻吟。
幼时的记忆,总与老宅书房里的那支紫竹笔纠缠不清。笔杆是祖父亲手伐竹制成的,选的是屋后竹林里三年生的紫竹,竹节匀停,纹理细腻,凑近了闻,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竹香,像被晨露浸润过的山野气息。春日的拂晓,薄雾漫过窗棂,祖父便会坐在书桌前,执那支紫竹笔,蘸着新研的松烟墨,在宣纸上缓缓书写。“执笔需稳,运笔需柔,心手合一,字方有魂。”祖父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像檐角滴落的春雨。我总爱搬一张小板凳,蹲在书桌旁,看着祖父的手,那双手布满老茧,指节分明,握住笔杆时却格外轻柔,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。笔锋落在纸页上,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,又像细雨敲打青瓦。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,或浓或淡,或枯或湿,那些字便在纸上站成了风骨,或娟秀,或刚劲,像一群沉默的故人,在纸上低语。
我伸手去触碰那支紫竹笔,指尖传来竹杆的微凉,还有墨汁残留的温润。祖父便停下笔,将笔递给我,教我握笔的姿势。我的手太小,握不住修长的笔杆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像一条条蠕动的小虫子。祖父却从不责备我,只是笑着揉乱我的头发,说:“笔是有灵性的,你要用心去懂它,它才会听你的话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握着笔杆,看着笔尖在纸上留下的歪扭墨痕,心里无端地生出几分愁绪。这支笔,陪着祖父走过了多少岁月?它见过祖父的欢喜,见过祖父的忧愁,见过祖父的青丝变成白发,是不是也会像人一样,感到疲惫?那些落在纸上的墨痕,是不是笔的叹息,在时光里悠悠飘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