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午后,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,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竹帘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支紫竹笔上。祖父会在宣纸上画荷花,淡墨勾勒的花瓣,浓墨点染的荷叶,寥寥几笔,便有了亭亭玉立的姿态。他握着那支紫竹笔,手腕轻轻一转,笔尖便在纸上划过,像蜻蜓点水,像流云拂过。我总爱站在一旁,看着祖父画画,看着墨汁在纸上流淌,看着那些荷花在纸上渐渐鲜活起来。有时,墨汁太浓,笔尖划过纸页,会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,祖父便会摇摇头,轻叹一声,将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里。纸篓里的废纸渐渐堆高,每一张都带着浓淡不一的墨痕,像一朵朵开败的墨花。我捡起那些揉皱的纸团,小心翼翼地展开,看着那些残缺的荷花,心里便漫上一层薄薄的忧伤。这支笔,能画出荷花的姿态,却画不出时光的流转;能画出荷叶的青翠,却画不出故人的容颜。
墨汁的香气混着夏日的草木香,弥漫在书房里,我却觉得那香气里,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,像未成熟的青梅,在舌尖上漫开。祖父画画画得累了,便会给我讲笔的故事。他说,古代的文人墨客,都爱笔成痴,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,便是用鼠须笔写成的;苏东坡被贬黄州,依旧每日练字,笔耕不辍。我听得入了迷,觉得那些文人与笔的故事,都带着一股浪漫的愁绪,像砚池里的墨汁,浓得化不开。祖父说,好的笔,要“尖、齐、圆、健”,尖是笔尖锋利,齐是笔毛平齐,圆是笔肚饱满,健是笔锋挺劲。他拿起那支紫竹笔,拔下笔帽,露出雪白的羊毫,说:“这支笔的笔头,是用江南的山羊毛制成的,柔软而有弹性,写起字来,格外顺滑。”我看着那雪白的笔毛,心里充满了好奇,觉得这支笔,真是一件神奇的宝贝。
秋日的黄昏,夕阳西下,余晖将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。窗外的梧桐叶,一片片落在窗台上,像一封封写满愁绪的信。祖父的书桌上,那支紫竹笔斜倚在笔搁上,笔杆上的竹纹在夕阳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。祖父会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纸,那纸是祖父年轻时收藏的宣纸,已经有些脆了,他握着紫竹笔,蘸一点残墨,在纸上画秋景。淡墨勾勒的远山,朦胧得像隔了一层薄雾;浓墨点染的秋叶,红得像燃着的火焰;枯笔扫过的芦苇,萧瑟得像老人的白发。寥寥几笔,便有了萧瑟的秋意,有了岁月的沧桑。我看着那些墨痕,看着那些秋叶,心里便生出几分感慨。这支笔,能画出秋日的萧瑟,却留不住夏日的繁华;能画出远山的轮廓,却留不住故人的身影。
祖父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落日,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哀愁。我知道,祖父又在思念那些逝去的岁月,思念那些与笔为伴的时光。那些时光,像纸上的墨痕,越沉淀,越浓稠,却也越容易褪色,只留下淡淡的印记,在记忆里,凝结成无法触碰的愁绪。祖父说,秋笔最是清冽,适合写秋思,画秋景,因为秋笔里,藏着岁月的凉。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看着那支紫竹笔,觉得那笔杆上的竹纹,是时光刻下的皱纹,藏着祖父一生的故事,藏着祖父一生的愁绪。
冬日的寒夜,雪花纷飞,天地一片苍茫。书房里生着一盆炭火,火光跳跃,映着书桌上的紫竹笔,笔杆上的竹纹在火光里跳跃,像一团跳动的火焰。祖父会教我写字,他握着我的手,教我如何控制力道,如何让笔锋在纸上流转。“写字要慢,要稳,心要静,字才会好看。”祖父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里,显得格外温柔。我的手太小,握不住修长的笔杆,写字的动作笨拙而僵硬,墨汁溅到了手指上,染黑了指尖,像沾上了岁月的痕迹;溅到了衣袖上,留下点点墨斑,像开在白衣上的梅花。祖父笑着帮我擦去指尖的墨渍,那笑容里,带着淡淡的暖意。炭火的温度漫过指尖,竹香的气息萦绕鼻尖,我却觉得心里有一丝冰凉。这支笔,是凉的,凉得像冬日的雪花,凉得像逝去的时光。
我看着那支紫竹笔,看着笔尖上的羊毫,心里便在想,这炭火的暖,能焐热冰冷的笔杆吗?能焐热那些被墨汁染黑的岁月吗?答案是否定的,就像时光不会因为炭火的温暖而倒流,笔杆也不会因为炭火的温度而改变它微凉的底色。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,祖父会握着那支紫竹笔,在红纸上写春联。墨汁浓黑,红纸鲜艳,相映成趣。祖父写的春联,字里行间都透着喜气,可我总觉得,那墨色里,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,像雪地里的一抹残红,格外刺眼。春联贴在门上,在白雪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醒目,可它终究会被风吹雨打,渐渐褪色,渐渐破损,像那些逝去的时光,再也无法挽留。
除了那支紫竹笔,记忆里还有许多与笔相关的物件。祖父的书桌上,放着一个竹制的笔搁,上面雕着缠枝莲纹,纹路细腻,做工精巧。笔搁上,还放着几支备用的毛笔,有狼毫笔,有紫毫笔,有兼毫笔,每一支都有着不同的用途。狼毫笔坚硬,适合写楷书;紫毫笔柔软,适合写行书;兼毫笔软硬适中,适合画山水。祖父说,不同的笔,有不同的性格,要根据不同的需求,选择不同的笔。我总爱拿着那些毛笔,拔下笔帽,看着雪白的笔毛,心里充满了好奇。我觉得,那些毛笔,像一群性格各异的朋友,陪伴着祖父,度过了一个个漫长的日夜。
祖父还有一个紫檀木的笔洗,里面盛着清水,用来清洗笔尖的墨汁。笔洗上刻着“洗笔池”三个字,字体娟秀,带着淡淡的墨香。每次祖父写完字,画完画,都会将笔尖放进笔洗里,轻轻晃动,墨汁便会在水里晕染开来,像一朵朵黑色的花。我总爱趴在书桌旁,看着那些黑色的花在水里绽放,心里充满了欢喜。可那些花,终究会渐渐消散,像那些逝去的时光,再也无法重现。祖父说,笔洗是笔的归宿,每次写完字,都要将笔洗干净,这样笔才能长久地使用。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看着那清澈的池水,觉得那里面,藏着笔的心事,藏着时光的秘密。
祖父还有一本笔谱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有些褪色,边角也有些磨损。笔谱里印着各种毛笔的图案,狼毫笔、紫毫笔、兼毫笔,琳琅满目;还有各种毛笔的制作工艺,选料、脱脂、扎头、装杆,图文并茂。笔谱里的文字,是用蝇头小楷写的,字迹工整,带着墨香的气息。我总爱翻着这本笔谱,看着那些毛笔的图案,想象着它们在纸上书写的样子,想象着它们在纸上绘画的样子。可这本笔谱,终究会被时光尘封,那些文字,那些图案,终究会变得模糊,像砚池里干涸的墨汁,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墨痕,在记忆里,凝结成无法抹去的怅惘。
长大后,离开了老宅,那些与笔相关的记忆,便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念想。城市里的笔,是文具店里琳琅满目的钢笔、圆珠笔、中性笔,它们精致,却冰冷,少了几分时光的温度,多了几分世俗的气息。我总爱在闲暇时,拿出那支紫竹笔,那是我从老宅带出来的,笔杆上的竹纹又深了几分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我拔下笔帽,露出雪白的羊毫,蘸一点新研的墨汁,在宣纸上缓缓书写。竹香依旧,墨香依旧,却再也闻不到祖父的气息,再也听不到祖父的声音。那些书写的时光,像一场场温柔的梦,在墨香里缓缓浮现,又缓缓消散。
我曾在江南的古镇里,见过一家老笔庄。笔庄隐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“笔韵斋”三个大字,字体苍劲有力。笔庄的掌柜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他戴着一副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支毛笔,正在仔细地端详。笔庄里的毛笔,琳琅满目,狼毫笔、紫毫笔、兼毫笔,每一支都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老人说,好的毛笔,要经过选料、脱脂、扎头、装杆等几十道工序,一支好笔,要用上等的毛料,上等的竹杆,才能写出好字,画出好画。他拿起一支紫竹笔,递给我,说:“你摸摸,这竹杆,是三年生的紫竹,结实而有韧性。”我接过紫竹笔,凑到鼻尖,一股淡淡的竹香扑面而来,像祖父书房里的气息,像童年的气息。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,心里漫上一层薄薄的愁绪。
老人给我讲毛笔的制作工艺,他说,制笔的毛料,要选江南的山羊毛,北方的黄鼠狼尾毛,这些毛料柔软而有弹性,写起字来格外顺滑;制笔的竹杆,要选三年生的紫竹,竹节匀停,纹理细腻,握在手里格外舒服;扎头的丝线,要选陈年的棉线,结实而不易断裂;装杆的胶水,要选陈年的鱼鳔胶,粘性强而不易脱落。我听得入了迷,觉得每一支毛笔的背后,都藏着匠人的心血,都藏着岁月的故事。我买了一支紫竹笔,和祖父的那支一模一样,刻着“竹韵”二字,旁边还雕着一枝疏梅。我把它带回家,放在书桌上,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都会握着它,在宣纸上书写,仿佛又回到了老宅的书房,回到了祖父的身旁。
我也曾在北方的旧书市场里,见过一本泛黄的字帖。字帖的纸页已经有些破损,上面的墨痕却依旧清晰,透着一股凌厉的气韵。字帖的扉页上,写着一行小字:“笔锋深处,皆是愁绪。”字迹娟秀,带着淡淡的忧伤。我蹲在书摊旁,轻轻翻开字帖,看着那些墨痕,看着那些字迹,心里生出几分感慨。这本字帖,曾被多少人临摹过?曾承载过多少人的心事?可如今,它却被遗忘在这喧嚣的旧书市场里,无人问津。那些墨痕,是时光的痕迹,也是岁月的无情,它见证了字帖的兴衰,也见证了人心的变迁。我买了这本字帖,带回家,放在书桌的一角。每当我握着紫竹笔,临摹那些字迹时,都会想起祖父,想起老宅的书房,想起那些与笔为伴的时光。
我还曾在古玩店里,见过一方旧笔搁,上面雕着兰草纹,纹路细腻,做工精巧。老板说,这方笔搁是清代的,曾是一位文人的旧物。我看着那方笔搁,觉得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见证了百年的沧桑。我想买下它,却又觉得,它不属于我,它属于那个逝去的时代,属于那些与笔为伴的文人。我最终还是放下了它,心里生出几分怅惘。
笔是有灵性的,它能感知人心的冷暖,能承载岁月的悲欢。它温润时,能写出世间的繁华;它枯槁时,能绘出岁月的沧桑。它是时光的烙印,是记忆的载体,是人心的执念。它能写出墨痕的浓淡,能绘出山水的轮廓,却终究写不尽流逝的时光,绘不淡心底的愁绪。它像一首缠绵的诗,在岁月里轻轻吟唱;像一曲悠扬的歌,在时光里静静流淌。
我总爱在冷月浸轩的夜半,摩挲案头那支紫竹笔,看着笔杆上的竹纹似风干的泪痕,在清辉里漾着浅浅的苍色。那些竹纹,像时光的皱纹,像记忆的碎片,像那些诉不尽的缱绻,像那些剪不断的清愁。我知道,那些与笔相关的时光,那些与笔相关的记忆,都不曾真正离开,它们只是化作了一缕竹香,藏在了时光的深处,藏在了我的心底。
冷月依旧浸在轩窗上,案头的紫竹笔,依旧漾着淡淡的竹香。窗外的月光,像一层薄薄的纱,笼罩着大地。书房里的墨香,依旧弥漫在空气中,带着竹香的清冽,带着岁月的沧桑。笔是素心的魂魄,是落墨难书的怅惘,是世间最绵长的无病呻吟。我愿意在这笔杆绾愁里,静静聆听,静静感受,静静看着那支紫竹笔,在时光的长河里,漾出不灭的墨韵。
我想起祖父说过的话,笔是有生命的,它的生命,在笔尖上,在纸页间,在墨汁里,在时光里。它的生命,是竹香,是墨痕,是愁绪,是记忆。它的生命,永不凋零,永不消散。
我又想起那些与笔相关的故事,那些文人墨客,那些匠人,那些时光,那些岁月。它们都像纸上的墨痕,浓得化不开,淡得散不去。它们都像笔杆上的竹纹,深得刻入骨,浅得飘如云。
我看着案头的紫竹笔,看着那些竹纹,忽然觉得,那些竹纹,不是岁月的伤痕,而是岁月的勋章。它们见证了笔的生命,见证了时光的流转,见证了人心的执念。
冷月渐渐隐去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窗外的月光,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晨光。案头的紫竹笔,在晨光里,泛着浅浅的苍色,像一根青色的玉簪,在时光的长河里,熠熠生辉。
我知道,新的一天开始了,可那些与笔相关的愁绪,那些与笔相关的记忆,依旧在心底,挥之不去,拂之还来。它们像纸上的墨痕,浓得化不开,像笔杆上的竹纹,淡得散不去。它们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,是我心底最绵长的无病呻吟。
晨光漫过窗棂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支紫竹笔上。我握着笔杆,蘸一点墨汁,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:“笔绾青丝绾旧愁,墨痕深处忆清秋。”墨痕浓黑,力透纸背,写不尽的,是岁月的沧桑,是心底的怅惘。
窗外的竹影,在晨光里摇曳,像一首无声的诗,诉说着时光的故事。案头的紫竹笔,在晨光里静默,像一位沉默的故人,陪伴着我,走过岁岁年年。
此生,与笔为伴,无病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