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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9章 砚(1 / 2)

砚池锁愁

寒蛩泣露,冷月窥窗,案头一方老砚凝霜雪;竹影摇阶,松风穿户,砚心半掬残墨映星河。砚者,石之精魂,文之良伴也。其质温润,如君子之谦和;其形古朴,似岁月之沉凝。抚之若触千年之云烟,叩之如闻百代之清响。一洼砚池,盛得下墨香袅袅,盛不下愁绪千千;几道砚纹,刻得尽石之脉络,刻不尽时光之沧桑。此砚,非止文房之器,实乃心之归处,忆之载体,无病呻吟,尽在这一方青石之间矣。

幼时的记忆,总与老宅书房里的那方歙砚纠缠不清。砚是祖父年轻时游徽州所得,选的是龙尾山的老坑石,色呈淡青,质如细腻玉肌,砚池浅浅,砚额之上雕着一枝疏梅,梅枝瘦劲,花瓣伶仃,似有暗香盈袖。祖父说,这方砚,伴了他半生,见过他的金榜题名时的意气风发,也见过他仕途失意时的潦倒颓唐,见过他青丝如瀑,也见过他白发如霜。书房的窗棂总是半开着,春日的风携着桃花的香,夏日的风裹着蝉鸣的躁,秋日的风带着梧桐的黄,冬日的风卷着雪花的凉,一一掠过那方歙砚,在砚池里留下四季的痕。

每至晨光熹微,祖父便会净手焚香,将那方歙砚置于案头正中,舀一瓢山泉水,注于砚池之内,水色清冽,映着窗棂外的天光,映着祖父鬓角的白发,映着我懵懂的眸光。而后取一方松烟墨,执于指间,在砚心之上缓缓研磨。“轻研慢磨,墨随心动,砚为墨之母,墨为砚之子,母子相依,方得墨韵天成。”祖父的声音低沉如古琴,在晨光里漾开。我总爱搬一张小板凳,蹲在案旁,托着腮帮子,目不转睛地看着。墨块与砚心相触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如春蚕啃食新叶,似细雨敲打芭蕉。清水渐渐被染成淡青,再转为浅灰,最后凝成浓黑如漆的墨汁,砚池里的墨汁泛着绸缎般的光泽,一缕缕墨香从砚心溢出,混着石之清润,松之醇厚,漫过鼻尖,漫过书房,漫过整个童年的时光。

我伸手去摸那方歙砚,指尖触到砚面的微凉,像触到了春日的溪水,触到了秋日的晨霜。祖父便停下研磨的手,握住我的指尖,轻轻抚过砚额的梅纹,说:“这砚上的梅,是刻砚的老师傅一刀一刀雕出来的,每一刀都藏着心意,就像写字画画,每一笔都要带着情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指尖摩挲着那些浅浅的纹路,心里无端地生出几分怅惘。这方砚,见过多少个这样的清晨?听过多少遍祖父的研磨声?那些沉淀在砚池里的墨汁,是不是藏着祖父说不尽的心事?那些刻在砚额上的梅痕,是不是岁月划下的泪痕?

夏日的午后,蝉鸣聒噪得让人昏昏欲睡,阳光透过竹帘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歙砚之上,砚池里的墨汁泛着淡淡的金光。祖父会取一支狼毫笔,饱蘸浓墨,于宣纸之上挥毫。笔锋落纸,沙沙作响,墨汁在纸上晕染开来,或浓或淡,或枯或湿,或刚或柔,或急或缓。有时是“大江东去浪淘尽”的豪迈,有时是“梧桐更兼细雨”的婉约,有时是远山含黛的水墨丹青,有时是疏影横斜的梅兰竹菊。我总爱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字、那些画在纸上渐渐鲜活,看着祖父的眉头时而舒展,时而紧锁,看着墨汁从砚池里被笔尖汲走,又在纸上绽放成万千气象。

偶有墨汁过浓,笔锋凝滞,祖父便会轻叹一声,取清水少许,滴入砚池,再以墨块轻轻旋磨,墨汁便又变得浓淡相宜。他说:“砚池里的墨,就像人心,太浓了会苦,太淡了会寡,唯有恰到好处,方能品出滋味。”我那时年纪小,听不懂这话里的深意,只觉得砚池里的墨汁,浓时如夜,淡时如雾,都藏着说不出的愁。有时祖父写得累了,便会放下笔,端起那方歙砚,细细端详,指尖一遍遍抚过砚面的纹路,眼神里藏着我读不懂的沧桑。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,书房里的墨香依旧浓郁,可我总觉得,那墨香里,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,像未成熟的莲子,在舌尖上漫开。

秋日的黄昏,夕阳如血,染红了窗棂外的半边天。梧桐叶一片片从枝头飘落,像一封封写满愁绪的信,落在窗台上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方歙砚的砚额之上。祖父的砚池里,残墨半洼,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墨霜,像给砚池镶了一道银边。他会取一张泛黄的旧纸,铺于案头,蘸一点残墨,在纸上画秋景。淡墨勾勒的远山,隐在云雾之中,似有若无;浓墨点染的枫叶,红得像燃着的火焰,灼人眼眸;枯笔扫过的寒鸦,立于枝头,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寥寥几笔,便将秋日的萧瑟与苍凉,绘得淋漓尽致。

我站在祖父身旁,看着那些墨痕在纸上蔓延,看着祖父的眼神渐渐变得悠远,仿佛透过这方砚池,看到了遥远的过往。他说:“这砚池里的残墨,就像逝去的岁月,看似干涸,实则藏着万千滋味。”风从窗棂吹进来,卷起纸页的一角,墨香与落叶的香交织在一起,弥漫在书房里。我看着砚池里的墨霜,看着砚额上的梅纹,看着祖父鬓角的白发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难过。这方砚,能画出秋日的萧瑟,却画不出时光的倒流;能盛下残墨半洼,却盛不下祖父的愁绪万千。

冬日的寒夜,雪花纷飞,天地一片苍茫。书房里生着一盆炭火,火光跳跃,映得那方歙砚的淡青石色,泛起暖暖的光晕。祖父会教我研磨,他握着我的手,将墨块置于砚心,教我如何控制力道,如何让墨汁浓淡相宜。“研磨要心平气和,不能急躁,就像做人,要一步一个脚印,稳稳当当。”祖父的声音,在炭火的噼啪声里,显得格外温柔。我的手太小,握不住沉重的墨块,研磨的动作笨拙而僵硬,墨汁溅到了砚台的边缘,溅到了我的指尖,染黑了一片,像沾上了岁月的痕迹。

祖父笑着帮我擦去指尖的墨渍,然后拿起那方歙砚,对着火光细细看,说:“你看这砚石的纹路,像不像人生的路,弯弯曲曲,却总有尽头。”我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石纹,看着砚池里缓缓化开的墨汁,看着火光在砚面上跳跃,心里却觉得,这方砚是凉的,凉得像窗外的雪花,凉得像逝去的时光。炭火的温度,焐热了书房,焐热了我的指尖,却焐不热这方砚石的冰凉,焐不热那些沉淀在砚池里的岁月。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,祖父会用这方砚研墨,在红纸上写春联,墨汁浓黑,红纸鲜艳,映着窗外的白雪,格外醒目。可我总觉得,那春联的墨色里,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,像雪地里的一抹残红,转瞬即逝。

除了这方歙砚,祖父的书房里,还有许多与砚相关的物件。一个紫檀木的砚盒,雕着缠枝莲纹,纹路细腻,做工精巧,每至冬日,祖父便会将歙砚收入盒中,以防冻裂。砚盒的角落里,放着一块小小的砚石,是祖父当年寻砚时所得的边角料,色呈深紫,质如细砂,祖父说,闲来无事,摩挲把玩,亦是一种乐趣。还有一方小小的洮河砚,色呈碧绿,砚池小巧,是祖父的友人所赠,平日里不舍得用,只在贵客临门时,才会取出研墨,墨香里便多了几分人情的暖。

祖父还有一本砚谱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有些褪色,边角也磨得圆润。砚谱里印着各种名砚的图案,歙砚、端砚、洮河砚、澄泥砚,琳琅满目;还有砚的历史、砚的制作工艺、砚的品鉴方法,图文并茂。砚谱里的文字,是用蝇头小楷写的,字迹工整,带着淡淡的墨香。我总爱翻着这本砚谱,看着那些砚的图案,想象着它们在文人墨客的案头,研出多少墨香,写下多少华章。可这本砚谱,终究会被时光尘封,那些文字,那些图案,终究会变得模糊,像砚池里干涸的墨汁,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墨痕,在记忆里,凝结成无法抹去的怅惘。

长大后,离开了老宅,奔赴他乡,求学谋生,步履匆匆。临行前,祖父将那方歙砚郑重地交到我手中,说:“这砚伴了我半生,如今交给你,愿它能伴你一世安稳。”我捧着那方砚,指尖触到砚面的微凉,像触到了祖父的温度,触到了童年的时光。砚额上的梅纹,依旧清晰,砚池里的残墨,早已干涸,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墨霜,像岁月的吻痕。

城市里的书房,窗明几净,案头之上,摆着那方歙砚,旁边是琳琅满目的现代文具,钢笔、中性笔、打印机,方便快捷,却少了墨香的醇厚,少了砚石的温润。我总爱在夜深人静时,舀一瓢清水,注于砚池,取一方松烟墨,缓缓研磨。墨香袅袅,弥漫在书房里,恍惚间,仿佛又回到了老宅的书房,回到了祖父的身旁,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。可窗外的车水马龙,替代了松风竹影;城市的霓虹闪烁,替代了冷月寒星。祖父的声音,早已远去,老宅的书房,早已尘封,唯有这方歙砚,静静卧于案头,承载着我所有的思念与愁绪。

我曾在江南的古镇里,见过一家砚庄,隐在幽深的巷陌之中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砚语斋”三个大字,字体苍劲有力。庄内,一位白发老者,正手持刻刀,在一方砚石之上细细雕琢。砚石温润,刻刀锋利,老者的眼神专注,指尖的纹路与砚石的纹路交织在一起。我走上前去,与老者攀谈,老者说,制砚之道,在于识石,在于用心,每一方砚,都是独一无二的,都藏着制砚人的心意。他拿起一方新制的歙砚,递给我,说:“你看这石纹,你看这砚池,是不是像极了岁月的模样。”我接过那方砚,指尖触到砚面的微凉,像触到了祖父的那方老砚,像触到了逝去的时光。眼眶忽然有些湿润,心里漫上一层薄薄的愁绪。

我也曾在北方的古玩市场里,见过一方旧砚,色呈暗红,是澄泥砚,砚池之上刻着“墨香满室”四个字,字迹斑驳,砚面的纹路里,藏着岁月的沧桑。摊主说,这方砚,是清代的物件,曾是一位秀才的随身之物。我蹲在摊前,细细端详那方砚,仿佛看到了那位秀才,在青灯之下,研墨苦读,砚池里的墨汁,映着他的寒窗苦影,映着他的壮志豪情。可如今,秀才早已化作尘土,唯有这方砚,静静卧于摊前,等待着有缘人。我想买下它,却又觉得,它不属于我,它属于那个逝去的时代,属于那位怀才不遇的秀才。最终,我怅然离去,心里留下无尽的念想。

我还曾在博物馆里,见过一方端砚,乃清宫旧藏,砚池之上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,工艺精湛,华美绝伦。玻璃展柜里的灯光,映得那方砚熠熠生辉,像一件稀世的珍宝。可我总觉得,它少了几分祖父那方老砚的温润,少了几分墨香的沉淀,少了几分岁月的愁绪。它是一件展品,供人观赏,供人赞叹,却没有了文房之器的烟火气,没有了与文人朝夕相伴的温情。

砚是有灵性的,它能感知人心的冷暖,能承载岁月的悲欢。它温润时,是文人的知己,研墨挥毫,书写春秋;它古朴时,是岁月的见证,历经沧桑,沉淀时光。一洼砚池,盛得下墨香,盛不下流年;几道砚纹,刻得尽石脉,刻不尽悲欢。它是文房的瑰宝,是时光的缩影,是人心的执念。它像一首无言的诗,在案头静静伫立,诉说着千年的墨韵,诉说着百年的沧桑。

寒蛩依旧泣露,冷月依旧窥窗,案头的那方歙砚,依旧凝着霜雪。我总爱在夜半时分,摩挲着那方砚,指尖抚过砚额的梅纹,抚过砚心的石脉,抚过那些沉淀的时光。砚池里的残墨,早已干涸,可我总觉得,那墨香依旧萦绕,那祖父的声音依旧清晰,那童年的时光依旧鲜活。

我想起祖父说过的话,砚是石之精魂,墨是砚之魂魄,墨砚相依,方得文之神韵。我想起那些研磨的清晨,那些挥毫的午后,那些画秋的黄昏,那些取暖的寒夜。那些时光,像砚池里的墨汁,浓得化不开,淡得散不去。

我看着砚额上的疏梅,看着砚心的石纹,看着砚池里的霜雪,忽然觉得,那些纹路,不是石的脉络,而是时光的掌纹;那些梅痕,不是雕刻的图案,而是岁月的泪痕;那些砚池里的霜雪,不是冬日的凝结,而是愁绪的结晶。

冷月渐渐隐去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晨光漫过窗棂,落在案头的歙砚之上,砚面的淡青石色,泛着淡淡的金光。我舀一瓢清水,注于砚池,取一方松烟墨,缓缓研磨。墨香袅袅,弥漫在书房里,像一首缠绵的歌,诉说着无尽的思念,诉说着绵长的愁绪。

我知道,新的一天开始了,可那些与砚相关的记忆,那些与祖父相关的时光,依旧在心底,挥之不去,拂之还来。它们像砚池里的墨汁,浓得化不开;像砚额上的梅纹,刻得那么深;像这方老砚的石脉,缠缠绵绵,岁岁年年。

此生,有这方砚相伴,研磨时光,书写愁绪,纵使无病呻吟,亦是幸事。

砚池锁愁

寒蟾坠牖,冷露沾襟,案头静卧一方老砚,砚池里的浅痕似凝冻的秋波,在月色里漾着幽幽的青灰——砚是沉静的魂魄,偏生带着承墨难留的怅惘,每一道石纹里都藏着诉不尽的缱绻,每一寸池沿中都裹着剪不断的清愁,它以石质为骨,以墨痕为魂,写就比年轮更绵长的无病呻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