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时的记忆,总与老宅书房里的那方歙砚纠缠不清。砚台是祖父年轻时游徽州所得,选的是龙尾山的眉子石,石质温润如玉,砚面上隐着淡淡的眉纹,像远山含黛,又像秋水横波,凑近了闻,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石腥气,混着墨香,像被晨雾浸润过的山涧气息。春日的拂晓,薄雾漫过窗棂,祖父便会坐在书桌前,执一方松烟墨,在砚池里缓缓研磨。“轻研慢转,墨随砚走,心砚相融,墨韵自生。”祖父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像檐角滴落的春雨,敲打着窗下的青石板。我总爱搬一张小板凳,蹲在书桌旁,看着祖父的手,那双手布满老茧,指节分明,握住墨块时却格外轻柔,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。墨块与砚池相触的瞬间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春蚕啃食桑叶,又像细雨敲打芭蕉叶。清水一掬,入砚成潭,墨块旋转,渐次化开,初时淡如青烟,继而浓如漆染,砚池里的墨汁泛着绸缎般的光泽,映着祖父鬓边的白发,映着窗外枝头的新绿,映着我懵懂的眸光。
我伸手去触碰那方歙砚,指尖传来石质的微凉,还有墨汁残留的温润。祖父便停下研磨的手,将墨块递给我,教我研磨的法子。我的手太小,握不住沉重的墨块,研磨的动作笨拙而僵硬,墨汁溅到了砚台的边缘,凝成一道道黑痕,像砚台的泪痕。祖父却从不责备我,只是笑着揉乱我的头发,说:“砚是有灵性的,你要用心去懂它,它才会为你研出好墨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看着砚池里的墨汁,看着那些溅出的黑痕,心里无端地生出几分愁绪。这方砚台,陪着祖父走过了多少岁月?它见过祖父的欢喜,见过祖父的忧愁,见过祖父的青丝变成白发,是不是也会像人一样,感到疲惫?那些积在砚池里的墨痕,是不是砚的叹息,在时光里悠悠飘荡?
夏日的午后,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,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竹帘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方歙砚上。砚台的眉纹在阳光下愈发清晰,像女子描过的眉黛,透着几分温婉。祖父会在宣纸上写大字,他偏爱行书,握一支长锋狼毫笔,笔尖饱蘸砚池里的浓墨,手腕轻轻一转,笔锋便在纸上划过,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,或浓或淡,或枯或湿,那些字便有了风骨,有了气韵,像一群沉默的武士,立在纸页上,带着凛然的正气;又像一群翩跹的蝴蝶,在纸页上起舞,带着灵动的姿态。我总爱站在一旁,看着祖父写字,看着墨汁在纸上流淌,看着那些字渐渐铺满整张宣纸。有时,墨汁太浓,笔锋划过纸页,会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,祖父便会摇摇头,轻叹一声,将那张纸揉成一团,扔进纸篓里。纸篓里的废纸渐渐堆高,每一张都带着浓淡不一的墨痕,像一朵朵开败的墨花。我捡起那些揉皱的纸团,小心翼翼地展开,看着那些残缺的墨痕,心里便漫上一层薄薄的忧伤。这方砚台,能研出浓淡相宜的墨汁,却研不出时光的流转;能承载祖父的笔墨,却承载不住岁月的沧桑。
墨汁的香气混着夏日的草木香,弥漫在书房里,我却觉得那香气里,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,像未成熟的青梅,在舌尖上漫开。祖父写字写得累了,便会给我讲砚的故事。他说,古代的文人墨客,都爱砚成痴,米芾爱砚,曾抱着一方砚台睡觉,还写下“砚为吾友,吾与砚同生共死”的话;苏东坡被贬黄州,依旧每日与砚为伴,研磨写字,曾赋诗曰:“我生无田食破砚,尔来砚枯磨不出。”我听得入了迷,觉得那些文人与砚的故事,都带着一股浪漫的愁绪,像砚池里的墨汁,浓得化不开。祖父说,好的砚台,要“质细、发墨、益毫、耐用”,质细是石质细腻,发墨是磨墨快且墨汁细腻,益毫是不伤笔锋,耐用是经久耐磨。他拿起那方歙砚,指着砚池的边缘说:“你看,这砚台跟着我几十年了,池沿虽有些磨损,却依旧发墨如初,这便是好砚。”我看着砚池边缘的磨损痕迹,心里充满了好奇,觉得这方砚台,真是一件神奇的宝贝。
秋日的黄昏,夕阳西下,余晖将书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。窗外的梧桐叶,一片片落在窗台上,像一封封写满愁绪的信。祖父的书桌上,那方歙砚静卧在案头,砚池里还残留着半砚残墨,墨汁已经有些干涸,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墨霜,像给砚池镶了一道银边。祖父会拿出一张泛黄的旧纸,那纸是祖父年轻时收藏的宣纸,已经有些脆了,他蘸一点残墨,在纸上画秋景。淡墨勾勒的远山,朦胧得像隔了一层薄雾;浓墨点染的秋叶,红得像燃着的火焰;枯笔扫过的芦苇,萧瑟得像老人的白发。寥寥几笔,一幅秋江晚景图,便跃然纸上。我看着那些墨痕,看着那些秋叶,心里便生出几分感慨。这方砚台,能研出描绘秋景的墨汁,却留不住夏日的繁华;能承载祖父的画笔,却留不住故人的身影。
祖父放下笔,看着窗外的落日,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哀愁。我知道,祖父又在思念那些逝去的岁月,思念那些与砚为伴的时光。那些时光,像砚池里的墨汁,越沉淀,越浓稠,却也越容易干涸,只留下一层墨霜,在砚台上,在记忆里,凝结成无法触碰的愁绪。祖父说,秋砚最是清冽,磨出的墨汁适合写秋思,画秋景,因为秋砚里,藏着岁月的凉。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看着那方歙砚,觉得那砚面上的眉纹,是时光刻下的皱纹,藏着祖父一生的故事,藏着祖父一生的愁绪。
冬日的寒夜,雪花纷飞,天地一片苍茫。书房里生着一盆炭火,火光跳跃,映着书桌上的歙砚,砚面上的眉纹在火光里跳跃,像一团跳动的火焰。祖父会教我认砚的纹路,他指着砚面上的眉纹说:“这是眉子纹,像女子的眉毛,是歙砚里最好的纹路之一。”他还告诉我,歙砚还有罗纹、金星、银星等纹路,每种纹路都有不同的韵味。我趴在书桌旁,看着砚面上的眉纹,听着祖父的讲解,心里充满了好奇。炭火的温度漫过指尖,石腥气的气息萦绕鼻尖,我却觉得心里有一丝冰凉。这方砚台,是凉的,凉得像冬日的雪花,凉得像逝去的时光。
我看着那方歙砚,看着砚池里的残墨,心里便在想,这炭火的暖,能焐热冰冷的砚台吗?能焐热那些被墨汁染黑的岁月吗?答案是否定的,就像时光不会因为炭火的温暖而倒流,砚台也不会因为炭火的温度而改变它微凉的底色。当新年的钟声敲响时,祖父会握着松烟墨,在砚池里研磨,然后在红纸上写春联。墨汁浓黑,红纸鲜艳,相映成趣。祖父写的春联,字里行间都透着喜气,可我总觉得,那墨色里,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,像雪地里的一抹残红,格外刺眼。春联贴在门上,在白雪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醒目,可它终究会被风吹雨打,渐渐褪色,渐渐破损,像那些逝去的时光,再也无法挽留。
除了那方歙砚,记忆里还有许多与砚相关的物件。祖父的书桌上,放着一个铜制的砚滴,造型是一只小龟,龟背上有一个小孔,往孔里注水,轻轻按压龟背,水便会一滴一滴地滴进砚池里。祖父说,砚滴是研墨时用来加水的,这样可以控制水量,磨出的墨汁更细腻。我总爱拿着那个小龟砚滴,往砚池里滴水,听着水滴落在墨汁里的声音,像珍珠落玉盘,心里充满了欢喜。可那些水滴,终究会融入墨汁里,像那些逝去的时光,再也无法重现。祖父还有一个砚盒,是紫檀木做的,上面雕着缠枝莲纹,纹路细腻,做工精巧。每次用完砚台,祖父都会用清水将砚池清洗干净,然后用软布擦干,放进砚盒里。他说,这样可以保护砚台,防止砚台开裂。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看着那个紫檀木砚盒,觉得那里面,藏着砚台的心事,藏着时光的秘密。
祖父还有一本砚谱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有些褪色,边角也有些磨损。砚谱里印着各种砚台的图案,歙砚、端砚、洮河砚、澄泥砚,琳琅满目;还有各种砚台的制作工艺,采石、选料、雕刻、打磨,图文并茂。砚谱里的文字,是用蝇头小楷写的,字迹工整,带着墨香的气息。我总爱翻着这本砚谱,看着那些砚台的图案,想象着它们在文人墨客的书桌上研磨的样子,想象着它们承载的笔墨春秋。可这本砚谱,终究会被时光尘封,那些文字,那些图案,终究会变得模糊,像砚池里干涸的墨汁,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墨痕,在记忆里,凝结成无法抹去的怅惘。
长大后,离开了老宅,那些与砚相关的记忆,便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念想。城市里的砚台,是文具店里的塑料砚、陶瓷砚,它们精致,却冰冷,少了几分时光的温度,多了几分世俗的气息。我总爱在闲暇时,拿出那方歙砚,那是我从老宅带出来的,砚面上的眉纹又深了几分,池沿的磨损也更明显了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我往砚池里倒一点清水,执一方松烟墨,缓缓研磨。墨香依旧,石腥气依旧,却再也闻不到祖父的气息,再也听不到祖父的声音。那些研磨的时光,像一场场温柔的梦,在墨香里缓缓浮现,又缓缓消散。
我曾在江南的古镇里,见过一家老砚庄。砚庄隐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“砚韵斋”三个大字,字体苍劲有力。砚庄的掌柜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他戴着一副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块砚石,正在仔细地端详。砚庄里的砚台,琳琅满目,歙砚、端砚、洮河砚,每一方都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老人说,好的砚台,要选好的砚石,歙砚选龙尾山的石,端砚选羚羊峡的石,洮河砚选洮河的石,澄泥砚则是用黄河泥烧制而成。他拿起一方歙砚,递给我,说:“你摸摸,这石质,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,这才是好歙砚。”我接过歙砚,凑到鼻尖,一股淡淡的石腥气扑面而来,像祖父书房里的气息,像童年的气息。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,心里漫上一层薄薄的愁绪。
老人给我讲砚台的制作工艺,他说,制砚的工序繁杂,先要采石,从深山里开采出砚石,然后选料,将砚石里的瑕疵去掉,再设计造型,根据砚石的纹路设计出独特的造型,接着雕刻,用刻刀在砚石上雕刻出各种图案,最后打磨,将砚台打磨得光滑细腻。我听得入了迷,觉得每一方砚台的背后,都藏着匠人的心血,都藏着岁月的故事。老人说,一块好的砚石,要经过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沉淀,才能用来制砚,因为只有经过时光的沉淀,砚石的质地才会变得温润细腻。我看着那些砚台,看着它们身上的纹路,心里便生出几分感慨。这些砚台,如此珍贵,却也如此脆弱,它们承载着匠人的心血,却终究会在时光的流逝里,渐渐老去,像那些逝去的岁月,再也无法回头。
我买了一方小歙砚,砚面上也有淡淡的眉纹,像祖父的那方砚台的缩小版。我把它带回家,放在书桌的一角。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都会往砚池里倒一点清水,执墨研磨,仿佛又回到了老宅的书房,回到了祖父的身旁。可研磨出来的墨汁,终究少了几分祖父在时的韵味,少了几分时光的沉淀。
我也曾在北方的旧书市场里,见过一本泛黄的砚谱。砚谱的纸页已经有些破损,上面的图案却依旧清晰,印着各种砚台的样式,歙砚的眉纹、端砚的鱼脑冻、洮河砚的鸭头绿,琳琅满目。砚谱的扉页上,写着一行小字:“砚池深处,皆是愁绪。”字迹娟秀,带着淡淡的忧伤。我蹲在书摊旁,轻轻翻开砚谱,看着那些砚台的图案,看着那些文字,心里生出几分感慨。这本砚谱,曾被多少人翻阅过?曾承载过多少人的心事?可如今,它却被遗忘在这喧嚣的旧书市场里,无人问津。那些图案,那些文字,是时光的痕迹,也是岁月的无情,它见证了砚谱的兴衰,也见证了人心的变迁。我买了这本砚谱,带回家,放在书桌的一角。每当我看着这本砚谱,看着那些砚台的图案,都会想起祖父,想起老宅的书房,想起那些与砚为伴的时光。
我还曾在古玩店里,见过一方旧端砚,砚台上刻着“墨池”二字,砚池里还残留着一层干涸的墨霜。老板说,这方端砚是清代的,曾是一位文人的旧物。我看着那方端砚,觉得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见证了百年的沧桑。我想买下它,却又觉得,它不属于我,它属于那个逝去的时代,属于那些与砚为伴的文人。我最终还是放下了它,心里生出几分怅惘。
砚是有灵性的,它能感知人心的冷暖,能承载岁月的悲欢。它温润时,能研出世间最细腻的墨汁;它苍老时,能藏着岁月最厚重的沧桑。它是时光的烙印,是记忆的载体,是人心的执念。它能承载墨汁的浓淡,能承载笔墨的重量,却终究承载不住流逝的时光,承载不住心底的愁绪。它像一首缠绵的诗,在岁月里轻轻吟唱;像一曲悠扬的歌,在时光里静静流淌。
我总爱在寒蟾坠牖的夜半,摩挲案头那方老歙砚,看着砚池里的浅痕似凝冻的秋波,在月色里漾着幽幽的青灰。那些浅痕,像时光的皱纹,像记忆的碎片,像那些诉不尽的缱绻,像那些剪不断的清愁。我知道,那些与砚相关的时光,那些与砚相关的记忆,都不曾真正离开,它们只是化作了一缕石腥气,藏在了时光的深处,藏在了我的心底。
寒蟾依旧坠在牖角,案头的歙砚,依旧漾着淡淡的石腥气。窗外的月光,像一层薄薄的纱,笼罩着大地。书房里的墨香,依旧弥漫在空气中,带着石腥气的清冽,带着岁月的沧桑。砚是沉静的魂魄,是承墨难留的怅惘,是世间最绵长的无病呻吟。我愿意在这砚池锁愁里,静静聆听,静静感受,静静看着那方老砚,在时光的长河里,漾出不灭的墨韵。
我想起祖父说过的话,砚是有生命的,它的生命,在砚池里,在墨汁里,在笔锋上,在纸页间。它的生命,是石纹,是墨痕,是愁绪,是记忆。它的生命,永不凋零,永不消散。
我又想起那些与砚相关的故事,那些文人墨客,那些匠人,那些时光,那些岁月。它们都像砚池里的墨汁,浓得化不开,淡得散不去。它们都像砚面上的眉纹,深得刻入骨,浅得飘如云。
我看着案头的歙砚,看着那些眉纹,忽然觉得,那些眉纹,不是岁月的伤痕,而是岁月的勋章。它们见证了砚的生命,见证了时光的流转,见证了人心的执念。
寒蟾渐渐隐去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窗外的月光,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晨光。案头的歙砚,在晨光里,泛着幽幽的青灰,像一块青色的玉,在时光的长河里,熠熠生辉。
我知道,新的一天开始了,可那些与砚相关的愁绪,那些与砚相关的记忆,依旧在心底,挥之不去,拂之还来。它们像砚池里的墨汁,浓得化不开,像砚面上的眉纹,淡得散不去。它们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,是我心底最绵长的无病呻吟。
晨光漫过窗棂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方歙砚上。我往砚池里倒一点清水,执一方松烟墨,缓缓研磨。墨香袅袅,石腥气袅袅,在书房里弥漫。我握着狼毫笔,蘸一点墨汁,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字:“砚池凝墨锁清愁,岁月留痕鬓已秋。”墨痕浓黑,力透纸背,写不尽的,是岁月的沧桑,是心底的怅惘。
窗外的竹影,在晨光里摇曳,像一首无声的诗,诉说着时光的故事。案头的歙砚,在晨光里静默,像一位沉默的故人,陪伴着我,走过岁岁年年。
此生,与砚为伴,无病呻吟,亦是幸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