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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0章 琴(2 / 2)

我又弹了一会儿,手指渐渐发酸,便停了下来,看着那张琴,看着琴面上的冰纹裂,看着那些在晨光里泛着光泽的丝弦。我忽然觉得,那些琴音,那些愁绪,那些荒唐的笑话,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那张琴还在,那些记忆还在,那些时光还在。它们像一缕檀木香,萦绕在我的心底,永不消散。

我拿起一块布,轻轻擦拭着琴身,把那些灰尘,那些时光的痕迹,都擦得干干净净。擦完之后,我把琴放进琴囊里,像祖父当年那样,珍藏着它。我知道,这张琴,会陪着我,走过岁岁年年,会陪着我,弹尽世间的荒唐,弹尽世间的愁绪,弹尽世间最绵长的无病呻吟。

此生,与琴为伴,无病呻吟,亦是幸事。此生,与琴为伴,荒唐度日,亦是幸事。此生,与琴为伴,笑看风云,亦是幸事。

琴弦惹笑

寒星筛窗,夜风穿户,案头斜倚一张旧琴,琴面上的断纹似笑皱的眉眼,在月色里漾着浅浅的檀色——琴是憨拙的魂魄,偏生带着拨弦难止的荒唐,每一道琴轸里都藏着啼笑皆非的糗事,每一寸琴徽中都裹着哭笑不得的闲愁,它以桐木为骨,以丝弦为魂,弹就比流年更绵长的无病呻吟,惹出比尘事更热闹的啼笑因缘。

幼时的记忆,总与老宅东厢房里的那张桐木琴纠缠不清。琴是祖父年轻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琴身斑驳得像个糟老头子,琴头刻着“忘忧”二字,却偏偏最能惹出忧愁,又逗得人捧腹。琴身是陈年桐木所制,凑近了闻,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混着霉味,像被岁月腌透了的老咸菜,呛人又上头。春日的拂晓,薄雾漫过窗棂,祖父便会趿着布鞋,晃悠悠踱到东厢房,摸出那把琴,掸去琴面上的浮尘,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,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,准备抚琴。“抚琴需静,心无杂念,琴音方得悠远。”祖父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像老和尚念经,偏生念到一半就会破功。我总爱搬一张小板凳,蹲在旁边,托着腮帮子看热闹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。

祖父的手指粗短,像两节老萝卜,按在琴弦上,总也按不准位置。他深吸一口气,屏气凝神,手指刚一碰弦,“铮”的一声,那琴音尖锐得像杀猪,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地,我手里的桂花糕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滚了一身灰。祖父皱着眉头,瞪了那琴一眼,像瞪着一个不听话的顽童,然后搓了搓手指,又试了一次。这一次,琴音倒是没那么刺耳了,却走了调,像隔壁王二婶哭丧,咿咿呀呀,悲悲切切,偏生他自己还摇头晃脑,陶醉其中,嘴里还哼着“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”,那调子跑的,能从家门口跑到十里外的镇子上。我憋笑憋得肚子疼,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祖父却浑然不觉,还闭着眼睛问我:“乖孙,听出意境没?”我使劲点头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:“听出了,听出了,像……像隔壁王二婶家的老母鸡下蛋。”祖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伸手就要来揪我的耳朵,我哧溜一下窜到门外,边跑边喊:“爷爷的琴音,能把狼招来!”祖父气得吹胡子瞪眼,抓起案头的鸡毛掸子就追,嘴里骂着:“你这小兔崽子,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!”院子里的桃花被我们追得簌簌落,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雨,那把琴就斜倚在门框上,琴身的断纹在晨光里闪着光,像在偷偷地笑。

夏日的午后,蝉鸣聒噪得像一群吵吵闹闹的泼妇,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竹帘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琴身上,落在祖父的白发上。祖父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琴技有所长进,非要拉着我当听众,还搬来了他的老伙计——隔壁的张大爷。张大爷是个戏迷,吹得一手好唢呐,平日里总爱和祖父凑在一起,一个吹唢呐,一个抚琴,那动静,能把半条街的人都招来。祖父先清了清嗓子,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,手指在琴弦上拨弄起来,张大爷也跟着吹响了唢呐。那琴音依旧是歪歪扭扭的,像喝醉了酒的醉汉,唢呐声却高亢嘹亮,像冲锋的号角,两者混在一起,不伦不类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院子里的大黄狗受不了这折磨,夹着尾巴,呜呜咽咽地躲到了柴房里;房檐下的燕子,扑棱棱地飞走了,再也没回来。我蹲在门槛上,笑得直打滚,张大爷的脸也红了,吹着吹着,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唢呐声顿时走了调,变成了“嘀嘀哒哒”的怪响。祖父气得把琴一摔,指着张大爷说:“你这老东西,笑什么笑,好好的意境都被你毁了!”张大爷也不甘示弱,回嘴道:“明明是你的琴音跑了调,还好意思说我,我看你这琴,就是块破木头!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不可开交,最后竟扭打在一起,滚在了院子的泥地里,沾了一身的泥点子,像两个泥猴。我笑得趴在地上,起都起不来,那把琴就躺在一旁,琴弦松了两根,琴身的断纹更明显了,像在咧着嘴笑。

秋日的黄昏,夕阳西下,余晖将东厢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。窗外的梧桐叶,一片片落在窗台上,像一封封写满愁绪的信,却被这院子里的荒唐事,搅得没了半分愁绪。祖父大概是吵累了,也闹累了,坐在蒲团上,看着那把琴,叹了口气。我凑过去,拉着祖父的衣角,问他:“爷爷,这琴真的能弹出好听的声音吗?”祖父摸了摸我的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怅惘,说:“能,当然能,只是爷爷笨,没把它弹好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这琴啊,是有灵性的,它见过很多事,听过很多歌,只是遇到了我这个笨主人,委屈它了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看着琴身上的断纹,忽然觉得,那些断纹,不是岁月的伤痕,而是它笑出的皱纹。祖父说,这琴的原主人,是个落魄的书生,书生弹得一手好琴,后来,书生走了,这琴就被丢在了旧货市场,被他买了回来。我摸着琴身的檀木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同情,这么好的琴,落在祖父手里,真是委屈它了。

祖父又拿起了琴,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,那琴音依旧是沙哑的,却比往常柔和了许多,像一声轻轻的叹息。夕阳的余晖落在琴身上,琴面上的断纹,像一道道金色的纹路,闪着光。我蹲在旁边,静静地听着,不再笑他。祖父弹着弹着,忽然哼起了一首老歌,那调子,温柔得像秋日的晚风,我从没听过祖父唱过这么好听的歌。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,和那沙哑的琴音混在一起,竟生出几分动人的意境。窗外的梧桐叶,簌簌地落着,像在为他伴奏;天边的晚霞,红得像火,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祖父的琴音,其实也没那么难听。

冬日的寒夜,雪花纷飞,天地一片苍茫,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。东厢房里生着一盆炭火,火光跳跃,映着琴身的檀色,映着祖父的白发。祖父的手指冻得通红,却依旧不肯放下那把琴。他说,雪夜抚琴,最有韵味,古人都是这么做的。我裹着厚厚的棉袄,缩在旁边,看着祖父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。炭火的温度漫过指尖,檀木香的气息萦绕鼻尖,那琴音,似乎也被炭火焐热了,不再那么尖锐,反而带着一丝暖意。祖父弹的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,调子慢悠悠的,像雪花飘落的声音,像寒风掠过窗棂的声音。我听着听着,竟有些犯困,靠在祖父的腿上,睡着了。梦里,我看见一个书生,坐在月光下,弹着这把琴,琴音悠扬,像流水,像清风,好听极了。

除了这把桐木琴,记忆里还有许多与琴相关的荒唐事。祖父为了练好琴,曾特意去镇上的戏班子请教,结果被戏班子的师傅嘲笑了一通,说他的手指太粗,不是抚琴的料。祖父气得回来,把琴锁在柜子里,三天没理它,结果第四天,就忍不住又拿出来弹,弹得比以前更难听了。祖父还曾给琴换过琴弦,结果换琴弦的时候,不小心把琴弦绷断了,弹起来,像破锣敲鼓。他还曾给琴上漆,结果漆刷得太厚,琴身变得坑坑洼洼,像麻子脸。那些日子,东厢房里的琴音,时而像杀猪,时而像哭丧,时而像破锣,却总能惹得我哈哈大笑,惹得院子里的鸡飞狗跳。

长大后,离开了老宅,那些与琴相关的荒唐事,便成了心底最温暖的念想。城市里的琴,都是光鲜亮丽的,摆在琴行的橱窗里,像一个个精致的娃娃,却少了几分岁月的烟火气,少了几分荒唐的趣味。我总爱在闲暇时,想起那把桐木琴,想起祖父的琴音,想起院子里的鸡飞狗跳,想起那些啼笑皆非的日子。

我曾在江南的古镇里,见过一家老琴坊。琴坊隐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“知音坊”三个大字,字体苍劲有力。琴坊的掌柜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他戴着一副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把桐木琴,正在仔细地擦拭。那把琴,和祖父的那把琴,一模一样,琴身斑驳,琴面上布满了断纹。老人说,这把琴,是他年轻时亲手做的,弹了一辈子,弹得不好听,却弹得开心。我看着那把琴,眼眶忽然有些湿润,心里漫上一层薄薄的暖意。老人给我讲琴的故事,他说,好琴不一定能弹出好听的声音,重要的是,弹琴的人开心。他说,他年轻的时候,也被人嘲笑过琴技差,可他不在乎,依旧每天弹,弹着弹着,就弹了一辈子。我看着老人的笑容,忽然明白了祖父的心思,祖父弹琴,不是为了弹出好听的声音,而是为了享受弹琴的乐趣,为了逗我开心。

我也曾在北方的旧书市场里,见过一本泛黄的琴谱。琴谱的纸页已经有些破损,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,印着各种琴曲的谱子。琴谱的扉页上,写着一行小字:“琴音虽拙,其乐无穷。”字迹娟秀,带着淡淡的笑意。我蹲在书摊旁,轻轻翻开琴谱,看着那些谱子,心里生出几分感慨。这本琴谱,曾被多少人翻阅过?曾承载过多少人的欢乐?可如今,它却被遗忘在这喧嚣的旧书市场里,无人问津。那些谱子,是时光的痕迹,也是岁月的温情,它见证了琴谱的兴衰,也见证了人心的欢乐。我买了这本琴谱,带回家,放在书桌的一角。每当我看着这本琴谱,都会想起祖父,想起老宅的东厢房,想起那些与琴为伴的荒唐日子。

我还曾在古玩店里,见过一张旧桐木琴,琴身上刻着“忘忧”二字,和祖父的那把琴一模一样。老板说,这张琴是清代的,曾是一位文人的旧物。我看着那张琴,觉得它像一位老朋友,带着岁月的温情,带着荒唐的趣味。我想买下它,却又觉得,它不属于我,它属于那个逝去的时代,属于那些与琴为伴的快乐时光。我最终还是放下了它,心里生出几分怅惘,却又带着几分温暖。

琴是有灵性的,它能感知人心的欢乐,能承载岁月的荒唐。它斑驳时,能惹出啼笑皆非的糗事;它温润时,能生出温暖动人的意境。它是时光的烙印,是记忆的载体,是人心的欢喜。它能弹出沙哑的琴音,能惹出鸡飞狗跳的动静,却终究弹不尽流逝的时光,弹不散心底的温暖。它像一首荒唐的诗,在岁月里轻轻吟唱;像一曲热闹的歌,在时光里静静流淌。

我总爱在寒星筛窗的夜半,想起老宅东厢房里的那张桐木琴,想起琴面上的断纹似笑皱的眉眼,在月色里漾着浅浅的檀色。那些断纹,像时光的皱纹,像记忆的碎片,像那些啼笑皆非的糗事,像那些哭笑不得的闲愁。我知道,那些与琴相关的时光,那些与琴相关的记忆,都不曾真正离开,它们只是化作了一缕檀木香,藏在了时光的深处,藏在了我的心底。

寒星依旧筛在窗上,案头的书堆里,还夹着那张泛黄的琴谱。窗外的月光,像一层薄薄的纱,笼罩着大地。书房里的檀木香,依旧弥漫在空气中,带着岁月的温情,带着荒唐的趣味。琴是憨拙的魂魄,是拨弦难止的荒唐,是世间最绵长的无病呻吟,也是世间最温暖的欢乐源泉。我愿意在这琴弦惹笑里,静静聆听,静静感受,静静想起那张旧琴,想起祖父的琴音,想起那些荒唐而温暖的日子,在时光的长河里,漾出不灭的笑声。

我想起祖父说过的话,琴是有生命的,它的生命,在琴弦上,在琴音里,在弹琴人的笑声里,在时光的长河里。它的生命,是断纹,是琴音,是欢乐,是记忆。它的生命,永不凋零,永不消散。

我又想起那些与琴相关的荒唐事,那些啼笑皆非的日子,那些温暖动人的瞬间。它们都像琴音里的杂音,歪歪扭扭,却又那么动听;它们都像琴身上的断纹,深深浅浅,却又那么可爱。

我看着案头的琴谱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谱子,忽然觉得,那些谱子,不是音符的排列,而是笑声的记录。它们见证了琴的生命,见证了时光的流转,见证了人心的欢乐。

寒星渐渐隐去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窗外的月光,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晨光。案头的琴谱,在晨光里,泛着淡淡的黄色,像一本温暖的日记,记录着那些荒唐而温暖的日子。

我知道,新的一天开始了,可那些与琴相关的荒唐事,那些与琴相关的温暖记忆,依旧在心底,挥之不去,拂之还来。它们像琴音里的杂音,歪歪扭扭,却又那么动听;它们像琴身上的断纹,深深浅浅,却又那么可爱。它们是我心底最温暖的念想,是我心底最绵长的无病呻吟,也是我心底最动听的笑声。

晨光漫过窗棂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张泛黄的琴谱上。我轻轻翻开琴谱,看着那些谱子,仿佛又听到了祖父的琴音,听到了院子里的鸡飞狗跳,听到了那些啼笑皆非的笑声。

窗外的阳光,暖洋洋的,像祖父的手,轻轻抚摸着我的头。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那些与琴相关的日子,那些荒唐而温暖的记忆,都会永远藏在我的心底,像一缕檀木香,悠悠长长,绵绵不绝。

此生,与琴为伴,荒唐度日,无病呻吟,亦是幸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