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锁愁
残阳坠牖,暮云凝寒,案头横陈一方旧棋盘,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似割裂的流年,在暮色里漾着淡淡的乌痕——棋是清冷的魂魄,偏生带着落子难收的怅惘,每一道木纹里都藏着诉不尽的缱绻,每一格纵横中都裹着剪不断的清愁,它以楸木为骨,以黑白为魂,弈就比年轮更绵长的无病呻吟。
幼时的记忆,总与老宅西厢房里的那方楸木棋盘纠缠不清。棋盘是祖父年轻时托人从姑苏运来的,选的是三十年树龄的楸木,质地坚密,纹理细腻,凑近了闻,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木腥气,混着檀香,像被晨露浸润过的古寺气息。春日的拂晓,薄雾漫过窗棂,祖父便会盘腿坐在蒲团上,摆好棋盘,拈起黑子,对着空无一人的棋盘发呆。“棋如人生,落子无悔,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。”祖父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像檐角滴落的春雨,敲打着窗下的青石板。我总爱搬一张小板凳,蹲在旁边,托着腮帮子看他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花酥。
祖父的手指粗短,像两节老萝卜,拈着黑子的模样却格外郑重,仿佛那不是一枚棋子,而是千斤重的承诺。他先是将黑子放在天元的位置,然后捻起一枚白子,犹豫了半晌,又缓缓放下,嘴里喃喃自语:“此处落子,看似占尽先机,实则暗藏杀机,不妥,不妥。”我听得云里雾里,忍不住插嘴:“爷爷,对面又没人,你跟谁下棋呢?”祖父抬起头,瞪了我一眼,眼神里却带着笑意:“傻孩子,下棋的对手,从来不止是眼前的人,还有自己的心魔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看着棋盘上孤零零的黑子,心里无端地生出几分愁绪。这方棋盘,陪着祖父走过了多少岁月?它见过祖父的欢喜,见过祖父的忧愁,见过祖父的青丝变成白发,是不是也会像人一样,感到孤独?那些落在棋盘上的棋子,是不是祖父的心事,在时光里悠悠飘荡?
夏日的午后,蝉鸣聒噪得像一群吵吵闹闹的泼妇,阳光透过窗棂上的竹帘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棋盘上,落在祖父的白发上。祖父大概是觉得一个人下棋太过无趣,便拉着我对弈。他让我执白子,自己执黑子,还说要让我九子。我兴高采烈地摆好棋子,然后不管不顾地往棋盘上落子,白子像一群没头的苍蝇,东一个西一个,乱作一团。祖父却依旧慢条斯理地落子,每一步都要思忖许久,眉头紧锁,仿佛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。我忍不住催促:“爷爷,你快点,太阳都快下山了!”祖父却摆摆手:“下棋如品茶,急不得,急不得。”说着,他捻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棋盘的角落,那位置看似偏僻,却像一颗钉子,牢牢钉住了我大半的白子。我看着棋盘上的局势,急得抓耳挠腮,拿起一枚白子,犹豫了半晌,还是不知道该落在哪里。祖父看着我慌乱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:“你看,这棋就像人生,只顾着横冲直撞,迟早要栽跟头。”我撇撇嘴,心里却不服气,胡乱落下一子,结果被祖父的黑子团团围住,大半的白子都成了瓮中之鳖。我气得把棋子一摔,嚷嚷着:“不玩了,不玩了,你欺负人!”祖父却捡起我摔在地上的白子,轻轻放在棋盘上,温和地说:“输了不可怕,怕的是输不起。人生如棋,有输有赢,才是常态。”我看着祖父的笑脸,心里的气渐渐消了,却还是觉得委屈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祖父见状,便把他的桃花酥递给我,我接过桃花酥,咬了一口,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,心里的愁绪也淡了几分。
秋日的黄昏,夕阳西下,余晖将西厢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。窗外的梧桐叶,一片片落在窗台上,像一封封写满愁绪的信。祖父的书桌上,那方楸木棋盘静卧在案头,棋盘上还摆着未下完的棋局,黑子和白子犬牙交错,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祖父会拿出一壶陈年的桂花酒,自斟自饮,边饮边看棋盘,眼神里藏着我看不懂的哀愁。我凑过去,拉着祖父的衣角,问他:“爷爷,这盘棋你什么时候能下完啊?”祖父摸了摸我的头,叹了口气:“这盘棋,怕是一辈子也下不完了。”我不解地问:“为什么啊?”祖父指了指棋盘上的楚河汉界:“你看这楚河汉界,看似泾渭分明,实则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就像这世间的事,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?”我看着棋盘上的棋子,忽然觉得,那些黑子和白子,像一个个沉默的故人,在棋盘上低语,诉说着岁月的沧桑。祖父喝了一口桂花酒,继续说:“这棋,下的是人生,是取舍,是进退。有时候,看似赢了一子,实则输了全局;有时候,看似输了一片,实则守得云开见月明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看着祖父的侧脸,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,他的白发泛着金色的光芒,像一位看透世事的仙人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祖父的棋盘上,下的不是棋,而是一生的故事。
冬日的寒夜,雪花纷飞,天地一片苍茫,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。西厢房里生着一盆炭火,火光跳跃,映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,映着祖父的白发。祖父会教我认棋盘上的格子,教我棋子的走法,教我什么是“马走日,象飞田,车走直线炮翻山”。我趴在棋盘上,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,听着祖父的讲解,心里充满了好奇。炭火的温度漫过指尖,木腥气的气息萦绕鼻尖,我却觉得心里有一丝冰凉。这方棋盘,是凉的,凉得像冬日的雪花,凉得像逝去的时光。祖父说,下雪天最适合下棋,古人云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,其实下雪天,能弈一局棋,也是人生一大乐事。我看着窗外的雪花,听着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,忽然觉得,这世间最惬意的事,莫过于此。祖父捻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棋盘上,说:“这一子,叫‘镇神头’,能定住全局。”我学着他的样子,捻起一枚白子,落在棋盘的另一边,说:“这一子,叫‘破天荒’,能打破你的布局。”祖父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房檐上的雪花簌簌落下:“好一个破天荒,不愧是我的乖孙!”那一刻,西厢房里的笑声,盖过了窗外的风雪,温暖了整个寒夜。
除了那方楸木棋盘,记忆里还有许多与棋相关的物件。祖父的书桌上,放着一个紫檀木的棋盒,里面装着黑白两色的棋子,黑子是黑曜石做的,白子是和田玉做的,摸起来温润如玉。祖父说,这些棋子是他年轻时收藏的,每一枚都来之不易。我总爱偷偷打开棋盒,摸着那些棋子,心里充满了欢喜。可那些棋子,终究是冰冷的,像那些逝去的时光,再也无法温暖。祖父还有一本棋谱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有些褪色,边角也有些磨损。棋谱里印着各种棋局的图谱,有“七星聚会”,有“蚯蚓降龙”,有“野马操田”,琳琅满目。棋谱里的文字,是用蝇头小楷写的,字迹工整,带着檀香的气息。我总爱翻着这本棋谱,看着那些棋局的图谱,想象着古人对弈的场景,想象着他们的喜怒哀乐。可这本棋谱,终究会被时光尘封,那些文字,那些图谱,终究会变得模糊,像棋盘上的旧痕,只留下一层淡淡的印记,在记忆里,凝结成无法抹去的怅惘。
长大后,离开了老宅,那些与棋相关的记忆,便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念想。城市里的棋盘,都是精致的玻璃棋盘或塑料棋盘,摆在商场的橱窗里,像一个个精致的玩具,却少了几分岁月的温度,少了几分清冷的韵味。我总爱在闲暇时,拿出那方楸木棋盘,那是我从老宅带出来的,棋盘上的木纹又深了几分,楚河汉界的痕迹也更明显了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我摆好棋子,对着空无一人的棋盘,像祖父当年那样,拈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天元的位置。檀香依旧,木腥气依旧,却再也闻不到祖父的气息,再也听不到祖父的声音。那些对弈的时光,像一场场温柔的梦,在檀香里缓缓浮现,又缓缓消散。
我曾在江南的古镇里,见过一家老棋馆。棋馆隐在一条幽深的巷子里,门口挂着一块木匾,上面写着“忘忧棋馆”三个大字,字体苍劲有力。棋馆的掌柜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他戴着一副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枚黑子,正在和一位年轻人对弈。棋盘是楸木做的,和祖父的那方棋盘一模一样,棋子是黑曜石和和田玉做的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我站在旁边,静静地看着他们对弈,老人的棋风沉稳,步步为营,年轻人的棋风凌厉,咄咄逼人。两人你来我往,杀得难解难分,棋盘上的黑子和白子,像一群浴血奋战的士兵,厮杀得昏天黑地。忽然,老人捻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棋盘的角落,年轻人看着那枚黑子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半晌才叹道:“姜还是老的辣,我输了。”老人哈哈大笑,笑声爽朗,像秋日的晴空。我看着老人的笑脸,忽然想起了祖父,想起了老宅西厢房里的那方棋盘,想起了那些与棋为伴的日子。我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,心里漫上一层薄薄的愁绪。
老人见我站在一旁,便招手让我过去,说:“小伙子,要不要来一局?”我摇摇头,说:“我棋艺不精,怕不是您的对手。”老人却摆摆手:“下棋嘛,输赢不重要,重要的是开心。”我拗不过他,只好坐下,执白子与他对弈。老人的棋风依旧沉稳,每一步都深思熟虑,我却像当年一样,只顾着横冲直撞,结果很快就陷入了困境。老人看着我慌乱的模样,笑着说:“年轻人,太急躁了。棋如人生,要懂得进退,懂得取舍。有时候,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”我看着棋盘上的局势,恍然大悟,连忙调整策略,不再一味进攻,而是以守为攻,渐渐扳回了一些劣势。最后,虽然我还是输了,却输得心服口服。老人送给我一枚黑子,说:“这枚黑子,是我年轻时收藏的,送给你,希望你能记住,下棋如做人,要沉稳,要踏实。”我接过黑子,攥在手里,那冰凉的触感,像祖父的手,像岁月的温度。
我也曾在北方的旧书市场里,见过一本泛黄的棋谱。棋谱的纸页已经有些破损,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,印着各种棋局的图谱和注解。棋谱的扉页上,写着一行小字:“棋盘方寸间,人生大舞台。”字迹娟秀,带着淡淡的忧伤。我蹲在书摊旁,轻轻翻开棋谱,看着那些棋局的图谱,看着那些注解,心里生出几分感慨。这本棋谱,曾被多少人翻阅过?曾承载过多少人的心事?可如今,它却被遗忘在这喧嚣的旧书市场里,无人问津。那些图谱,那些注解,是时光的痕迹,也是岁月的无情,它见证了棋谱的兴衰,也见证了人心的变迁。我买了这本棋谱,带回家,放在书桌的一角。每当我看着这本棋谱,看着那些棋局的图谱,都会想起祖父,想起老宅的西厢房,想起那些与棋为伴的时光。
我还曾在古玩店里,见过一方旧楸木棋盘,棋盘上刻着“楚河汉界”四个大字,棋盘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却依旧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。老板说,这方棋盘是清代的,曾是一位文人的旧物。我看着那方棋盘,觉得它像一位沉默的老人,见证了百年的沧桑。我想买下它,却又觉得,它不属于我,它属于那个逝去的时代,属于那些与棋为伴的文人。我最终还是放下了它,心里生出几分怅惘。
棋是有灵性的,它能感知人心的冷暖,能承载岁月的悲欢。它温润时,能弈出世间最精妙的棋局;它苍老时,能藏着岁月最厚重的沧桑。它是时光的烙印,是记忆的载体,是人心的执念。它能承载棋子的黑白,能承载棋局的输赢,却终究承载不住流逝的时光,承载不住心底的愁绪。它像一首缠绵的诗,在岁月里轻轻吟唱;像一曲悠扬的歌,在时光里静静流淌。
我总爱在残阳坠牖的夜半,摩挲案头那方老楸木棋盘,看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似割裂的流年,在暮色里漾着淡淡的乌痕。那些木纹,像时光的皱纹,像记忆的碎片,像那些诉不尽的缱绻,像那些剪不断的清愁。我知道,那些与棋相关的时光,那些与棋相关的记忆,都不曾真正离开,它们只是化作了一缕檀香,藏在了时光的深处,藏在了我的心底。
残阳依旧坠在牖角,案头的楸木棋盘,依旧漾着淡淡的木腥气。窗外的月光,像一层薄薄的纱,笼罩着大地。书房里的檀香,依旧弥漫在空气中,带着岁月的沧桑,带着清冷的韵味。棋是清冷的魂魄,是落子难收的怅惘,是世间最绵长的无病呻吟。我愿意在这棋盘锁愁里,静静聆听,静静感受,静静看着那方老棋盘,在时光的长河里,漾出不灭的棋韵。
我想起祖父说过的话,棋是有生命的,它的生命,在棋盘上,在棋子里,在对弈人的心事里,在时光的长河里。它的生命,是木纹,是棋子,是愁绪,是记忆。它的生命,永不凋零,永不消散。
我又想起那些与棋相关的故事,那些文人墨客,那些匠人,那些时光,那些岁月。它们都像棋盘上的棋子,黑白分明,却又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;它们都像棋盘上的纹路,深深浅浅,却又纵横交错,密不可分。
我看着案头的楸木棋盘,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格子,忽然觉得,那些格子,不是棋盘的界限,而是时光的刻度。它们见证了棋的生命,见证了时光的流转,见证了人心的执念。
残阳渐渐隐去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窗外的月光,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晨光。案头的楸木棋盘,在晨光里,泛着淡淡的乌痕,像一块古朴的玉,在时光的长河里,熠熠生辉。
我知道,新的一天开始了,可那些与棋相关的愁绪,那些与棋相关的记忆,依旧在心底,挥之不去,拂之还来。它们像棋盘上的棋子,黑白分明,却又难以割舍;它们像棋盘上的纹路,深深浅浅,却又刻骨铭心。它们是我心底最柔软的念想,是我心底最绵长的无病呻吟。
晨光漫过窗棂,落在书桌上,落在那方楸木棋盘上。我摆好棋子,拈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天元的位置,然后捻起一枚白子,犹豫了半晌,缓缓落在棋盘的角落。棋子落在棋盘上的瞬间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岁月的叹息,像时光的低语。
窗外的阳光,暖洋洋的,像祖父的手,轻轻抚摸着我的头。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那些与棋相关的日子,那些温暖而忧伤的记忆,都会永远藏在我的心底,像一缕檀香,悠悠长长,绵绵不绝。
此生,与棋为伴,无病呻吟,亦是幸事。
棋盘锁闲愁
冷月光透过窗棂,筛下一屋碎银,案头的楠木棋盘上,黑白棋子散乱地躺着,像一地没来得及收拾的心事。棋这东西,说来也怪,方方正正一块板,圆圆滚滚两色子,却能困住人的一生,惹出数不清的闲愁,道不尽的荒唐。它不是柴米油盐的俗物,却偏生钻进了烟火人间的缝隙里,在每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,搅得人心神不宁,生出许多无病呻吟的感慨。
幼时的记忆,总绕不开老宅西厢房里的那张楠木棋盘,还有祖父那双总也洗不干净的手。祖父的手,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,像是被岁月啃过的老树根,可偏偏捏起那小巧的棋子时,竟有几分笨拙的温柔。棋盘是祖父的宝贝,据说是他年轻时从一个落魄的秀才手里换来的,棋盘的边角已经磨损,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芯,像老人脸上褪不去的老年斑,棋盘上的纵横线条,也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,却依旧倔强地划分着楚河汉界,泾渭分明。
春日的清晨,薄雾还没散尽,祖父就会把棋盘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摆上棋子,然后慢悠悠地泡上一壶浓茶,等着他的老棋友——隔壁的李大爷。李大爷是个退休的老教师,戴着一副老花镜,说话斯斯文文,下棋却格外刁钻,像个埋伏在草丛里的猎人,专等着祖父掉进他的陷阱。我总爱搬个小板凳,蹲在旁边看他们下棋,手里攥着一把炒瓜子,嗑得噼里啪啦响。
祖父执黑,李大爷执白,两人对视一眼,算是宣战。祖父的棋风,像他的人一样,慢吞吞的,走一步想三步,落子的时候,总要先在棋盘上顿一顿,仿佛那棋子有千斤重。李大爷则截然相反,落子如飞,手指在棋盘上翻飞,像一只灵巧的蝴蝶。开局没几步,李大爷就布下了一个小小的圈套,祖父却浑然不觉,依旧慢悠悠地扩张地盘,像个守着自家三分地的老农。我在旁边看得着急,忍不住出声提醒:“爷爷,小心他的马!”祖父却瞪了我一眼,胡子翘得老高:“小孩子家家,懂什么!下棋讲究的是心境,急不得!”话音刚落,李大爷的马就“啪”地一声,吃掉了祖父的一个卒,祖父的脸瞬间拉长,像被霜打过的茄子,李大爷则捻着胡子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那盘棋,祖父输了,输得一败涂地。他闷闷不乐地收拾着棋子,嘴里还嘟囔着:“老东西,耍诈!”李大爷也不恼,只是笑着说:“兵不厌诈,这是棋理!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不可开交,最后竟为了一步棋的走法,争得面红耳赤,差点掀翻了棋盘。我蹲在旁边,嗑着瓜子,笑得前仰后合,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是在跟着我一起笑。那时候的我,总觉得下棋是件很有趣的事,能看到祖父难得的孩子气,能听到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,能让整个院子都充满烟火气。可我哪里知道,这方小小的棋盘,藏着的不仅仅是输赢,还有祖父半辈子的心事,半辈子的闲愁。
夏日的午后,蝉鸣聒噪得让人昏昏欲睡,阳光像一滩融化的金子,洒在棋盘上,棋子被晒得发烫。祖父却依旧雷打不动地摆开棋盘,这次,他没有等李大爷,而是对着空棋盘,自己跟自己下起了棋。他一会儿执黑,一会儿执白,嘴里还念念有词,一会儿皱着眉头,一会儿露出笑容,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。我凑过去,趴在棋盘边,看着他左手的黑子吃掉右手的白子,又看着右手的白子反过来围剿左手的黑子,觉得有趣极了。
“爷爷,你跟自己下棋,有什么意思啊?”我忍不住问。祖父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,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。“你不懂,”他说,“跟自己下棋,才最有意思。你能看清自己的破绽,也能看清自己的心思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这棋盘,就像人生,你以为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天衣无缝,可回头一看,全是漏洞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看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,忽然觉得,那些棋子像是一个个小小的人,在棋盘上奔波忙碌,为了输赢,为了地盘,拼得你死我活,可到了最后,终究是要被收进棋篓里,落得一场空。
那天下午,祖父跟自己下了很久的棋,直到夕阳西下,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他收起棋子的时候,手微微发抖,棋盘上还残留着几颗没来得及收拾的棋子,像几颗散落的星星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祖父老了,像老槐树上的一片叶子,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落。那一刻,我心里生出一丝淡淡的愁绪,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,吹得人心里发慌。
秋日的黄昏,梧桐叶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。祖父和李大爷又在老槐树下下棋,这次,两人都沉默了许多,落子的声音也变得格外轻柔,像是怕惊扰了这秋日的宁静。风一吹,梧桐叶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棋盘上,落在棋子上,落在两人的头发上。祖父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像一朵盛开的白菊花,李大爷的老花镜也滑到了鼻尖,他却懒得去扶。
这盘棋,下得格外慢,像是一场漫长的告别。我蹲在旁边,没有嗑瓜子,只是静静地看着,看着黑子和白子在棋盘上厮杀,看着祖父的眉头皱了又舒,舒了又皱。最后,祖父输了,输了半目。李大爷收起棋子,叹了口气,说:“老伙计,你的棋,越来越软了。”祖父也叹了口气,说:“老了,不中用了,连下棋都没力气了。”两人相视一笑,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心酸。
那天晚上,祖父把棋盘擦得干干净净,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柜子里,像是在收起一件稀世珍宝。他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的月光,沉默了很久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人生如棋,棋如人生啊……”我走过去,依偎在他的怀里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墨香,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。我知道,祖父的心里,藏着很多很多的事,像棋盘上的棋子,密密麻麻,数不清,道不明。
冬日的寒夜,雪花纷飞,天地一片苍茫。西厢房里生着一盆炭火,火光跳跃,映得满室温暖。祖父从柜子里拿出棋盘,摆在炭火旁,然后拉着我,教我下棋。他的手,依旧粗糙,却格外温暖,他握着我的手,教我认识楚河汉界,教我什么是车,什么是马,什么是炮,教我“马走日,象飞田,车走直线炮翻山”。我学得很认真,却总是记不住那些规则,不是把马走成了直线,就是把象过了河。祖父从不责备我,只是耐心地纠正我的错误,一遍又一遍。
炭火的温度,漫过指尖,棋盘上的棋子,也被烤得暖烘烘的。我和祖父下棋,总是我赢,因为他总是故意让着我,让我吃掉他的老将。每次我赢了,都会高兴得手舞足蹈,祖父则看着我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,像一朵盛开的菊花。那时候的我,总以为自己很厉害,以为自己真的赢了祖父,却不知道,那是祖父送给我的,最温柔的礼物。
夜深了,雪下得更大了,窗外的世界,一片洁白。祖父收起棋盘,对我说:“孩子,记住,下棋不要只想着赢,有时候,输也是一种赢。人生也是一样,不要太计较得失,要学会放下。”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看着祖父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藏着太多太多的智慧,太多太多的故事。
除了那张楠木棋盘,祖父还有一个紫檀木的棋篓,里面装着黑白两色的棋子,棋子是用云石做的,摸起来冰凉光滑,像一块块小小的玉。棋篓上刻着“闲敲棋子落灯花”七个字,是祖父亲手刻的,字迹歪歪扭扭,却格外有韵味。祖父说,这棋篓,是他年轻的时候,自己做的,那时候,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,对未来充满了憧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