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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3章 画(1 / 2)

画影浮尘录

暮春的风,总带着些缠缠绵绵的滞涩,吹过窗棂的时候,卷着案头半干的墨香,簌簌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角若有若无的云影。我摩挲着那方冻石砚台,砚心盛着浅浅一汪墨汁,映着檐外的天光,竟也像一幅未干的小画,只是这画里,没有山,没有水,只有我鬓边渐生的白发,和眼底挥之不去的沉郁。

都说画为心声,可我的心声,大抵是这砚中墨,浓时化不开,淡时捉不住,落笔时,满纸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怅惘。

记得那年也是这般暮春,江南的雨,淅淅沥沥下了半月有余,青石巷的路面,润得能映出人的影子。我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上绘着疏疏落落的杏花,是阿姊亲手描的。阿姊的手巧,描花绘叶,总带着些灵气,不像我,握着狼毫,抖抖索索,连一笔像样的兰草,都画不周全。那时阿姊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见我来,便将伞檐儿往我这边偏了偏,雨水顺着伞骨,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,敲出细碎的声响。她说,阿妹,今日我带你去看顾先生作画。

顾先生是江南一带极有名的画师,听说他的山水,能让人看了忘忧,他的仕女,能让人看了心动。我那时年少,不懂什么忘忧心动,只觉得能跟着阿姊出门,便是天大的欢喜。顾先生的宅子,在巷尾的深处,白墙黛瓦,院角种着几竿翠竹,风一吹,竹叶簌簌,像是谁在低低地吟哦。院门是虚掩着的,阿姊轻轻推开,便有墨香扑面而来,混着院里青苔的湿气,沁人心脾。

堂屋里,顾先生正伏案作画,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,身形清瘦,背影瞧着,竟像一幅淡墨的山水。他面前的宣纸上,已经有了大半幅的《烟雨江南图》,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一叶乌篷船,泊在湖心,船头上,坐着个穿青布衫的渔翁,正垂着钓竿,悠然自得。阿姊拉着我,放轻了脚步,不敢出声,生怕扰了先生的雅兴。我踮着脚尖,看着先生手中的狼毫,在纸上游走,时而重,时而轻,时而疾,时而缓,那些墨色,便像是活了一般,层层叠叠,晕染出江南的烟雨朦胧。

那时我想,原来画是这样的,一笔一画,都藏着天地山河,藏着人间烟火。

可我终究是学不会的。后来阿姊替我求了顾先生,收我做了弟子,先生教我执笔,教我调墨,教我观察天地万物的姿态。他说,画竹,要先懂竹的风骨;画梅,要先知梅的傲气;画山水,要先融于山水之间。我点点头,将这些话记在心里,可每次提笔,总觉得笔下的东西,少了些什么。先生看着我画的兰草,摇着头叹气,他说,你的兰,形是有了,神却散了,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,乱了笔墨。

我心里装的是什么呢?那时我还不知道,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缺了一角的砚台,盛不满墨,也盛不下情。

阿姊出嫁的那天,江南又下起了雨,她穿着大红的嫁衣,坐在窗前,让我给她描眉。我握着眉笔,手却抖得厉害,阿姊笑着说,阿妹,你看你,比我还紧张。我低下头,看着她鬓边的珠花,眼泪便落了下来,滴在她的嫁衣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阿姊替我擦去眼泪,她说,阿妹,别哭,我只是嫁人,又不是不回来了。我点点头,却还是止不住地哭,我知道,阿姊这一去,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,陪着我看顾先生作画,陪着我在青石巷里听雨,陪着我,将那些细碎的时光,一笔一笔,画进记忆里。

阿姊走后,我便很少再去顾先生的宅子,也很少再提笔作画。案头的宣纸,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,砚台里的墨,也早已干涸。我常常坐在窗前,看着檐外的杏花,开了又落,落了又开,心里的那片空茫,越来越大,像一幅没有尽头的画,画里只有我一个人,站在空旷的天地间,茫然四顾。

后来,顾先生也走了,他临走前,将一卷画轴交给我,他说,这是我毕生的心血,你替我好好保管,若是有一天,你能看懂这画里的东西,便也算没有辜负我教你的一场。我接过画轴,沉甸甸的,像是接过了先生一生的执念。我将画轴展开,里面是一幅《孤山冷月图》,冷月高悬,孤山寂寂,山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,雪地里,没有脚印,没有人影,只有一株寒梅,在月光下,静静绽放。

那时我还是看不懂,只觉得这幅画,太冷清,太寂寥,像极了我那时的心境。

日子便这样,一天一天,不咸不淡地过着。我渐渐老去,鬓边的白发,越来越多,眼底的沉郁,越来越浓。我开始重新提笔,在那些积满灰尘的宣纸上,一笔一笔地画。我画江南的雨,画青石巷的路,画老槐树的影子,画阿姊伞面上的杏花,画顾先生案头的墨香。我画的画,依旧没有风骨,没有傲气,没有神韵,只有满满的,化不开的怅惘。有人说,我的画,看了让人心里发酸,让人想哭。我笑了笑,没有说话,我知道,他们看懂了,看懂了我画里的无病呻吟,看懂了我心里的,那些无处安放的,细碎的哀愁。

我画过一幅《忆阿姊》,画里是江南的雨巷,阿姊撑着那把绘着杏花的油纸伞,站在老槐树下,回头望我,眉眼弯弯,笑靥如花。画完的时候,我坐在案前,看着那幅画,哭了很久很久。我想起阿姊出嫁那天的红嫁衣,想起她替我擦眼泪的手,想起她在雨中,渐行渐远的背影。这些记忆,像墨汁一样,在宣纸上晕开,也在我心里,晕开一片潮湿的痕迹。

我也画过顾先生的《孤山冷月图》,一笔一笔地临摹,画冷月,画孤山,画雪地,画寒梅。画着画着,我忽然懂了先生画里的东西。那冷月,是先生的孤高;那孤山,是先生的坚守;那雪地,是先生的纯净;那寒梅,是先生的风骨。而我画的冷月,是我的思念;我画的孤山,是我的寂寞;我画的雪地,是我的茫然;我画的寒梅,是我的执念。原来,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描摹,而是将心,将情,将岁月,将记忆,一笔一笔,刻进纸里。

只是,我懂的太晚了。

窗外的风,依旧在吹,案头的墨香,依旧在飘。我看着宣纸上,那幅未完成的画,画里有江南的雨,有青石巷的路,有老槐树的影子,有阿姊的油纸伞,有顾先生的长衫,还有我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,站在时光的尽头,回望那些逝去的岁月。

我放下狼毫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宣纸,指尖传来纸的微凉,和墨的温润。我想,这世间的画,大抵都是这样的吧。有人画山水,画的是豪情壮志;有人画仕女,画的是柔情蜜意;有人画花鸟,画的是闲情逸致。而我画的,是我的一生,是那些细碎的,微不足道的,却又刻骨铭心的,欢喜与哀愁。

这些欢喜与哀愁,像这暮春的风,缠缠绵绵,无休无止;像这砚中的墨,浓淡相宜,挥之不去;像这宣纸上的画,画了又画,写了又写,却终究,画不完这一生的,无病呻吟。

我又拿起狼毫,蘸了蘸墨汁,在宣纸上,轻轻落下一笔。那笔,很轻,很柔,像阿姊的手,像顾先生的教诲,像江南的雨,像岁月的风。我知道,我还会一直画下去,画到墨尽,画到纸穷,画到我的眼睛,再也看不清宣纸上的痕迹。

因为,画是我的心声,是我的执念,是我这一生,唯一的,也是最后的,寄托。

檐外的天光,渐渐暗了下来,夕阳的余晖,洒在宣纸上,将那些墨色,染成了温暖的橘黄。我看着那幅画,看着画里的江南,画里的人,画里的岁月,忽然笑了。

或许,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忘忧的画,也没有什么心动的画,有的,只是画者的心,画者的情,画者的,一生的,无病呻吟。

而我的这一生,便在这画里,在这墨里,在这无尽的岁月里,缓缓流淌,永不停息。

风,又吹过窗棂,卷着墨香,卷着花香,卷着时光的味道,飘向远方。远方的远方,是否也有一个人,像我一样,握着狼毫,蘸着墨汁,在宣纸上,画着自己的一生,画着自己的,无病呻吟。

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,此刻,我在画里,画在我心里,而我,在时光的画里,慢慢老去,慢慢沉淀,慢慢,化作一抹,淡淡的墨痕。

江南的雨,又开始下了,淅淅沥沥,滴答滴答,敲在青石板上,敲在油纸伞上,敲在宣纸上,也敲在我心里。这雨声,像一首绵长的歌,唱着岁月的沧桑,唱着人生的无常,唱着那些,被时光掩埋的,欢喜与哀愁。

我放下狼毫,闭上眼睛,听着雨声,感受着墨香,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暮春,阿姊撑着油纸伞,站在老槐树下,笑着对我说,阿妹,今日我带你去看顾先生作画。

时光,便在这一刻,停住了。停在了江南的雨巷里,停在了顾先生的画案前,停在了阿姊的笑容里,停在了我的,无病呻吟的,画里。

我想,这样,就很好。

真的,很好。

此后的许多年,我依旧守着这间老屋,守着案头的宣纸与笔墨,守着那些泛黄的记忆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地画着。我画过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,那嫩芽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,像极了年少时懵懂的泪光;我画过夏日里聒噪不休的蝉鸣,蝉声里藏着午后的慵懒,藏着阿姊为我摇扇的清凉;我画过秋日里漫天飞舞的落叶,落叶铺满了青石巷,像一条金色的路,通向记忆的深处;我画过冬日里漫天飘洒的白雪,白雪覆盖了老槐树,覆盖了顾先生的宅子,覆盖了整个江南,也覆盖了我心里的,那些细碎的伤痕。

我画的画,越来越多,堆满了整个屋子。有人来买我的画,出很高的价钱,我却摇摇头,不肯卖。他们说我傻,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,守着一堆破纸有什么用。我依旧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他们不懂,这些画,不是破纸,是我的岁月,是我的记忆,是我的心,是我与阿姊,与顾先生,与江南的雨,与青石巷的路,唯一的联系。我怎么舍得,将它们卖给别人。

我常常坐在堆满画的屋子里,看着那些画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我看着画里的阿姊,依旧是年少的模样,眉眼弯弯,笑靥如花;我看着画里的顾先生,依旧是清瘦的背影,伏案作画,墨香四溢;我看着画里的江南,依旧是烟雨朦胧,诗意盎然。仿佛那些逝去的岁月,从未走远,仿佛那些离开的人,从未离开。

只是,镜子里的我,早已白发苍苍,满脸皱纹,再也不是那个,跟在阿姊身后,踮着脚尖看顾先生作画的小姑娘了。

我知道,我快要走了。

临走前,我将所有的画,都搬到了院子里,搬到了那几竿翠竹下。我点了一把火,火光映红了我的脸,也映红了那些画。画里的江南,画里的雨,画里的人,在火光中,渐渐模糊,渐渐消散,化作一缕缕青烟,飘向了天空。

我想,这些画,应该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。回到江南的雨里,回到青石巷的路里,回到阿姊的油纸伞里,回到顾先生的墨香里。

火光渐渐熄灭,只留下一堆灰烬,在风中,簌簌飘落。

我站在灰烬前,看着那几竿翠竹,看着那白墙黛瓦,看着那檐外的天光,忽然笑了。

这一生,我画了太多的画,写了太多的情,说了太多的,无病呻吟。

可我,不悔。

真的,不悔。

暮春的风,依旧缠缠绵绵,吹过院子,吹过翠竹,吹过灰烬,吹过我的白发。风里,仿佛又传来了阿姊的声音,她说,阿妹,今日我带你去看顾先生作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