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下小说网 > 都市重生 > 昔: > 第585章 衣

第585章 衣(1 / 2)

缁尘浣尽,衣上旧痕

深秋的霜,染白了院角的芭蕉叶,也染白了晾衣绳上悬着的那件素色襦裙。裙角的流苏,被风拂得微微晃动,像极了年少时,檐下风铃的叮当。我立在廊下,望着那件襦裙,指尖微凉,心里却漫过一片绵长的怅惘,像被霜打过的草,蔫蔫的,却又带着几分执拗的念想。这念想,缠缠绵绵,绕着那件襦裙,绕着那些与衣相关的旧事,绕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,或明或暗的光影。

说起衣,总该先想起那架旧织布机。它立在老宅的西厢房里,桐木的机身,早已被岁月磨得发亮,像浸了油的琥珀。机杼上的丝线,还缠着几缕未织完的棉线,白的,像雪;蓝的,像天;粉的,像春日枝头的桃花。记得儿时,祖母总爱坐在织布机前,踩着踏板,抛着梭子,机杼声“咿呀咿呀”地响,像一首唱不完的童谣。阳光透过窗棂,洒在祖母的银丝上,洒在翻飞的梭子上,洒在那些五彩的丝线上,织出一片细碎的光影。祖母的手,很巧,像有魔力一般,那些杂乱的丝线,经她的手一挑一捻,便成了细密的经纬,成了带着温度的布匹。我总爱趴在织布机旁,看祖母织布,看那些丝线在她的指尖流转,看一匹素净的棉布,渐渐在机杼上成形。祖母说,布是有魂的,织进了阳光,织进了月光,织进了织布人的心思,穿在身上,才暖和。那时的我,似懂非懂,只觉得祖母织出的布,摸起来软软的,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,很好闻。

有了布,自然要裁衣。裁衣的剪刀,是一把老剪刀,铁铸的柄,磨得光滑圆润,刃口却依旧锋利。剪刀是曾祖母传下来的,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,花瓣已经被磨得模糊,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。祖母裁衣,从不用纸样,只凭一双眼睛,一把尺子,便能将一匹布,裁得妥妥帖帖。她总爱坐在窗下的矮凳上,将布匹铺在木板上,用尺子量了又量,用粉线划了又划,然后捏起剪刀,“咔嚓咔嚓”地剪。剪刀划过布匹的声音,清脆而利落,像风吹过竹林的声响。我总爱蹲在祖母身边,看她裁衣,看那些布料在她的剪刀下,变成一件件衣裳的雏形。祖母说,裁衣就像裁日子,要量体裁衣,要恰到好处,多一分则肥,少一分则瘦,日子也是一样,要过得刚刚好,才不算辜负。那时的我,听不懂祖母的话,只觉得那些被裁开的布料,像一片片飘落的云,很好看。

裁好了衣,便是缝衣。缝衣的针线笸箩,就放在祖母的手边,笸箩里,插着各色的丝线,放着顶针、针锥、纽扣,还有一些零碎的布头。祖母缝衣,用的是银针,针鼻细细的,针身亮亮的。她总爱将银针在头发上蹭一蹭,然后穿针引线,指尖的顶针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祖母的手,很稳,针线在她的指尖穿梭,像翻飞的蝶。她缝的针脚,细密而整齐,像排列的雁阵。我总爱坐在祖母的腿上,看她缝衣,看那些银针在布料上穿来穿去,看那些零碎的布头,渐渐变成一件件完整的衣裳。祖母说,缝衣就是缝念想,一针一线,都缝着牵挂,缝着疼爱,穿在身上,便觉得心里踏实。那时的我,还是不懂,只觉得祖母缝衣时的样子,很温柔,像春日的风。

祖母给我缝的第一件衣裳,是一件粉色的襦裙,裙摆上绣着几朵小小的桃花。那年我七岁,正是爱俏的年纪。穿上那件襦裙,我像一只快乐的小鸟,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裙摆飞扬,像绽开的桃花。祖母站在廊下,看着我笑,眼角的皱纹,像盛开的菊花。她说,我的囡囡,穿上新衣裳,真好看。那一刻,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,院子里的海棠花,开得正艳,空气里,弥漫着花香和阳光的味道。我以为,这样的日子,会一直持续下去,像那件襦裙上的桃花,永远鲜艳。

可日子,终究是经不住打磨的。就像那件粉色的襦裙,穿了没多久,裙摆就被磨破了边,颜色也渐渐褪去,不再鲜亮。我哭闹着,要祖母再给我缝一件新的。祖母叹了口气,摸了摸我的头,说,囡囡乖,等明年春天,祖母给你织新布,缝新裙。可那年冬天,祖母的身体,就垮了。她再也不能坐在织布机前,踩着踏板,抛着梭子;再也不能坐在窗下,捏着剪刀,裁衣缝衣。她只能躺在病床上,看着窗外的雪,一言不发。我守在祖母的床边,握着她干枯的手,她的手,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暖,而是冰凉的,像冬日的雪。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终究没有说出来。只是,她的眼角,滚下了两颗浑浊的泪。

祖母走的那天,雪下得很大,像漫天的柳絮。她躺在那里,身上穿着一件她亲手缝的青色夹袄,夹袄的针脚,细密而整齐,像她年轻时的样子。我抱着那件粉色的襦裙,坐在雪地里,哭得撕心裂肺。那件襦裙,被雪打湿了,裙摆上的桃花,像哭过的脸,皱巴巴的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艳。我以为,那件襦裙,会和祖母一起,被埋进土里,再也不会被人记起。可母亲,却将它洗干净,晾在晾衣绳上,像晾着一段回不去的时光。

祖母走后,西厢房的织布机,便再也没有响过。机杼上的丝线,落满了灰尘,像蒙了尘的梦。那把老剪刀,被母亲收进了木箱里,连同那些针线笸箩,一起,被尘封在岁月的角落里。我再也没有穿过粉色的襦裙,也再也没有见过,那样温柔的阳光,那样鲜艳的海棠花。

后来,我长大了,离开了老宅,去了遥远的城市。城市里的衣裳,琳琅满目,五颜六色,丝绸的,棉布的,蕾丝的,各种各样的款式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我买了很多很多的衣裳,挂满了衣柜,可我总觉得,那些衣裳,少了点什么。少了点阳光的味道,少了点针线的温度,少了点,祖母的念想。

去年秋天,我回了一趟老宅。老宅的西厢房,依旧锁着,落满了灰尘。我推开房门,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织布机立在角落里,依旧是当年的样子,只是,机身的桐木,又暗沉了几分。机杼上的棉线,已经脆了,一扯,便断了。我走到织布机前,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些冰冷的木头,指尖,仿佛还能感受到,祖母当年的温度。我在织布机的抽屉里,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布包,布包上,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,和我那件旧襦裙上的桃花,一模一样。我打开布包,里面,是一把小小的银簪,簪子的顶端,也刻着一朵桃花。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,纸条上,是祖母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,却很清晰:囡囡,等你长大了,穿新裙,簪桃花。

我的眼泪,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原来,祖母当年,是想给我缝一件新的襦裙,簪上这朵桃花簪的。原来,那些未说出口的话,都藏在了这个小小的布包里,藏在了,岁月的褶皱里。

我将布包揣进怀里,走出西厢房。院子里的海棠树,依旧立着,只是,已经不再开花了。晾衣绳上,母亲正晾着一件素色的襦裙,是她亲手缝的,裙摆上,也绣着几朵桃花。母亲说,她学着祖母的样子,织布,裁衣,缝衣,只是,她的手艺,没有祖母好。我走到晾衣绳前,望着那件襦裙,风吹过,裙角的流苏晃动,像极了年少时的风铃。

我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那件襦裙,布料软软的,带着阳光的味道,和祖母当年织的布,一模一样。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,祖母说的那些话。布是有魂的,裁衣是裁日子,缝衣是缝念想。那些衣裳上的针脚,那些裙摆上的桃花,都是岁月的痕迹,都是思念的印记。

我想起了那件粉色的旧襦裙,它被我藏在衣柜的最底层,这么多年,一直没有丢。它的裙摆,已经磨破了,颜色也褪尽了,可它依旧是我最珍贵的衣裳。因为,它身上,有祖母的温度,有童年的时光,有那些,再也回不去的,温柔的岁月。

深秋的霜,又浓了几分。院角的芭蕉叶,被霜打得更蔫了。晾衣绳上的素色襦裙,在风中轻轻晃动,像一首无声的歌。我立在廊下,望着那件襦裙,指尖微凉,心里却漫过一片暖意。

我想,等明年春天,我也要学着祖母的样子,织布,裁衣,缝衣。我要织一匹带着阳光味道的布,缝一件绣满桃花的襦裙,簪上那朵桃花簪。我要穿着那件襦裙,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,听风拂过风铃的声响,看阳光洒在布料上的光影。

我想,那件新的襦裙,会像祖母当年缝的那件一样,带着温度,带着念想,带着岁月的痕。

我想,那些与衣相关的旧事,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光影,会像那件旧襦裙上的桃花,永远开在我的心里,永不凋谢。

风,又吹过了廊下,裙角的流苏,晃得更厉害了。我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芭蕉叶,叶上的霜,凉凉的,像祖母当年的泪。

缁尘浣尽,衣上旧痕。

那些痕,是时光的吻,是思念的印,是岁月的魂。

我站在廊下,望着那件素色襦裙,望着远方的天空,天空很蓝,像祖母当年织的布。

我知道,祖母没有走远。她就在那件旧襦裙里,就在那架织布机里,就在那些桃花的纹样里,就在我心里,静静地,陪着我,走过岁岁年年,走过朝朝暮暮。

我想起了祖母的笑容,想起了她缝衣时的样子,想起了那句,我的囡囡,穿上新衣裳,真好看。

眼泪,又一次涌了出来,却带着几分暖意。

我伸出手,轻轻拂去衣上的霜,像拂去岁月的尘。

那件素色襦裙,在阳光下,泛着淡淡的光,像极了祖母当年的眼神,温柔而明亮。

我想,这世间最珍贵的衣裳,从来都不是最华丽的,而是那些带着温度,带着念想,带着岁月痕的衣裳。

就像那件粉色的旧襦裙,就像那件素色的新襦裙,就像祖母缝的那件青色夹袄。

它们是岁月的载体,是思念的寄托,是生命的延续。

它们穿在身上,暖在心里,陪我们走过漫长的人生,看尽世间的风景。

风,依旧在吹,裙角的流苏,依旧在晃。

我立在廊下,望着那件襦裙,望着院角的芭蕉树,望着远方的天空,心里一片宁静。

缁尘浣尽,衣上旧痕。

一衣一裳,一生一世。

岁月长,思念深。

那些痕,那些念,那些暖,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,留在那些与衣相关的,长长短短的岁月里。

我想起了祖母说过的话,布是有魂的,裁衣是裁日子,缝衣是缝念想。

是啊,日子就像一匹布,需要我们用心去织,用心去裁,用心去缝。

织进阳光,织进月光,织进欢笑,织进泪水。

裁出恰到好处的分寸,缝出细密整齐的针脚。

这样的日子,才会带着温度,带着念想,带着岁月的痕。

这样的人生,才会丰盈而饱满,温暖而明亮。

深秋的霜,渐渐融化了。阳光,透过云层,洒在大地上,洒在那件素色襦裙上,洒在我的身上。

我伸出手,感受着阳光的温暖,像感受着祖母的抚摸。

我知道,新的日子,已经开始了。

新的布,会织出来;新的衣,会缝起来;新的念想,会藏起来。

那些旧的痕,会被时光温柔地包裹,变成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。

我立在廊下,望着那件襦裙,嘴角扬起一抹微笑。

缁尘浣尽,衣上旧痕。

衣痕里,是岁月的香,是思念的甜,是人生的暖。

我想,我会带着这些痕,这些念,这些暖,一直走下去,走过春夏秋冬,走过岁岁年年。

直到白发苍苍,直到步履蹒跚,直到,我也变成了岁月的一部分,变成了,那件旧衣裳上的,一道痕。

风,轻轻吹过,带来了远方的花香。

那件素色襦裙,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一朵盛开的花,像一个未完的梦。

我站在廊下,望着它,望着它,久久不愿离去。

因为,它身上,有祖母的味道,有童年的味道,有岁月的味道。

有我,一生的念想。

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。夕阳,像一杯醉了的酒,染红了半边天。

我收回目光,转身,走进了屋里。

西厢房的织布机,依旧立在角落里,静静地,像一个沉默的老者。

我走到织布机前,伸出手,轻轻转动了一下机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