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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7章 住(1 / 2)

檐下光阴,堂前岁月

深冬的寒,裹着霜风,撞在老宅的木格窗上,发出呜呜的轻响,像谁在耳边低低的叹息。我立在堂屋的八仙桌旁,看着屋梁上悬着的那盏旧油灯,灯盏蒙着薄薄的尘,灯芯早已干枯,却依旧像守着一段岁月的念想,静静悬在那里,映着斑驳的木墙,映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地,也映着那些与住相关的,深深浅浅,缠缠绵绵的旧光阴。这老宅,是曾祖父亲手盖的,青瓦木梁,白墙泥地,守着几代人的烟火,藏着几代人的心事,记着几代人的岁月,也盛着那些,散落在檐下堂前的,欢喜与惆怅,相聚与别离。

说起住,总该先想起这老宅的青瓦。老宅的瓦,是青灰色的板瓦,一片片交错叠压,像鱼鳞,像岁月的鳞纹,盖在屋脊上,盖在檐角上,守着老宅的风雨,也守着老宅的暖。这些瓦,是曾祖父带着村里人,上山烧窑,亲手烧出来的,每一片都沾着泥土的腥,沾着柴火的烟,沾着曾祖父的汗水。曾祖父说,青瓦是宅的骨,遮风挡雨,护着一家人的安稳,瓦在,宅在,家就在。那时的我,总爱趴在窗台上,看着青瓦上的雨,雨丝敲在瓦上,哒哒作响,像弹着一首古老的歌谣,雨水顺着瓦当滑落,凝成水帘,挂在檐下,像一道碎玉的帘,将老宅与外面的世界,隔成两个天地。或者在雪后,看着青瓦上的雪,厚厚的,白白的,像盖着一层棉絮,檐角的雪挂着冰棱,晶莹剔透,像一串串珍珠,老宅便像卧在雪地里的温兽,安静而温暖。如今,几十年过去了,青瓦被风雨磨得褪去了几分颜色,有的瓦角裂了纹,有的瓦面长了青苔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刻着岁月的痕,可依旧稳稳地盖在老宅上,遮着风,挡着雨,护着这一方烟火。每次看着这些青瓦,便想起曾祖父弯着腰,上房铺瓦的身影,想起他说的话,瓦在,宅在,家就在,心里便生出几分踏实,几分怅惘,像被青瓦遮着的光阴,温温的,凉凉的。

有了青瓦,自然要有支撑宅宇的木梁。老宅的梁,是粗壮的楠木,一人合抱那么粗,通身黝黑,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,像镀了一层时光的釉。这些楠木,是曾祖父翻山越岭,亲手选的,树龄几十年,枝繁叶茂,笔直挺拔,砍下来,晾干,刨光,再请木匠师傅凿榫卯,架屋梁,一根主梁,两根次梁,纵横交错,撑起老宅的屋脊,撑起老宅的天。木匠师傅说,楠木坚硬,耐腐,守宅最稳,榫卯相扣,不用一根铁钉,便牢不可破,像一家人的心,紧紧相依。曾祖父看着架好的木梁,摸着梁上的木纹,眉眼间都是笑意,他在主梁上贴了红纸条,写着“五谷丰登,阖家安康”,贴了福字,挂了铜钱,说这是梁上的福,护着一家人的平安。老宅的梁,高高悬在堂屋上方,像一道脊梁,撑着青瓦,撑着屋檐,也撑着几代人的日子。梁下挂着旧年的灯笼,挂着风干的玉米、辣椒,挂着奶奶缝的布偶,那些细碎的物件,绕着木梁,藏着烟火的味,藏着岁月的暖。我总爱仰着头,看着木梁,数着梁上的木纹,想着曾祖父架梁时的模样,想着那些岁月里,梁下的欢声笑语,梁下的烟火日常,心里便生出几分敬畏,几分温柔。木梁不语,却默默守着老宅的风雨,守着梁下的人,守着那些,在梁下生老病死,聚散别离的故事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看着岁月流转,看着烟火起落。

有了青瓦木梁,自然要有老宅的墙。老宅的墙,是黄泥夯的土坯墙,掺着稻草,一层层夯实,厚厚的,足足有半尺宽,白灰抹面,虽不精致,却厚实坚固,冬暖夏凉。曾祖父说,土墙是宅的身,接地气,聚人气,守着一家人的温,土墙厚,人心便厚,土墙稳,日子便稳。土墙被岁月磨得斑驳,白灰掉了皮,露出里面的黄泥,有的地方沾着烟火的黑,有的地方印着孩子的手印,有的地方刻着歪歪扭扭的字,那些痕迹,像时光的印章,盖在老宅的身上,记着那些细碎的日常。墙根下长着青苔,长着车前草,长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草,在风里轻轻摇曳,给斑驳的土墙,添了几分生机。老宅的墙,隔出了堂屋,隔出了厢房,隔出了灶房,隔出了一个个小小的空间,也隔出了一家人的烟火天地。堂屋的墙,挂着曾祖父的画像,挂着祖祖辈辈的牌位,挂着大红的春联,挂着泛黄的字画,那些物件,贴着土墙,藏着家族的根,藏着岁月的念。厢房的墙,糊着旧年的报纸,印着早已过时的新闻,贴着我小时候的奖状,贴着奶奶剪的窗花,那些细碎的美好,粘在墙上,藏着童年的甜,藏着家人的爱。灶房的墙,沾着油烟的香,沾着米汤的渍,沾着奶奶烧火时蹭的灰,那些烟火的痕迹,印在墙上,藏着日子的温,藏着食味的甜。老宅的墙,不似青砖黛瓦那般精致,不似钢筋水泥那般坚固,却有着最朴素的温暖,它裹着一家人的体温,藏着一家人的心事,记着一家人的岁月,像母亲的怀抱,温暖而安稳。

有了青瓦、木梁、土墙,自然要有老宅的门。老宅的门,是两扇厚重的木门,榆木做的,通身涂着红漆,红漆早已褪去,露出榆木的本色,木纹清晰,被几代人的手摩挲得温润发亮,门轴是粗粗的木轴,转起来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,像岁月的叹息,像时光的低语。门上装着黄铜的门环,圆圆的,亮亮的,敲在门上,“咚咚”作响,清脆而厚重,像敲在岁月的鼓上,震着老宅的烟火,也震着心底的念。门楣上挂着木匾,刻着“耕读传家”四个大字,是曾祖父亲手写的,笔锋苍劲,被风雨磨得浅浅的,却依旧透着几分风骨。曾祖父说,门是宅的脸,也是家的界,门开着,迎四方客,聚一家人,门关着,护一家人的安,守一家人的暖。老宅的门,迎过亲,送过丧,迎过归人,送过客,也迎过岁月的风雨,送过时光的流年。记得小时候,每次放学回家,远远便看见老宅的门开着,奶奶倚在门框上,望着村口的方向,看见我,便笑着招手,喊我的乳名,那扇敞开的木门,那道倚在门框上的身影,成了童年最温暖的归处。每次出门,奶奶总会站在门边,替我理理衣角,叮嘱我路上小心,看着我走远,才缓缓关上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,像一声温柔的叮咛。老宅的门,也迎过新年的喜,正月里,门开着,挂着大红的灯笼,贴着烫金的春联,亲朋好友来来往往,门环敲得咚咚响,笑声漫过门槛,漾在老宅的每一个角落,那扇敞开的木门,盛着团圆的喜,藏着新年的暖。也送过别离的愁,祖父走的那天,老宅的门开着,哀乐绕着门楣,亲友们的哭声漫过门槛,木门静静立着,像一道沉默的屏障,挡着外面的喧嚣,也藏着家里的悲。如今,奶奶老了,再也不能倚在门框上望归人,可老宅的门,依旧常常开着,像在等归人,像在守烟火,门轴的吱呀声,依旧在岁月里回荡,像在念着那些,走了的人,那些,回不去的时光。

有了门,自然要有老宅的窗。老宅的窗,是木格窗,榆木做的窗棂,横竖交错,拼成四方的格,像棋盘,像岁月的格纹,窗纸是棉纸做的,薄薄的,半透明,糊在窗棂上,挡着风,挡着尘,也透着光。曾祖母说,窗是宅的眼,望着外面的世界,也透着家里的暖,窗明几净,日子便清亮,窗棂敞亮,人心便敞亮。小时候,总爱趴在木格窗上,望着外面的世界,看村口的老槐树,看路上的行人,看天上的飞鸟,看院里的鸡鸭,窗外的世界,像一幅流动的画,在窗格里缓缓展开。或者在雨天,看着雨丝敲在窗纸上,晕开浅浅的湿痕,像水墨画,听着雨打窗棂的声响,哒哒作响,像奶奶的唠叨,温温的,软软的。在雪天,看着雪花落在窗纸上,凝成薄薄的霜,像一层银纱,窗内的炉火暖烘烘的,映着窗纸上的霜,像一幅暖融融的画。后来,棉纸窗换成了玻璃窗,透明的玻璃,擦得亮亮的,看得更远,更清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少了棉纸窗的朦胧,少了雨打窗纸的温柔,少了那些,藏在窗格里的,细碎的美好。老宅的窗,映着晨雾,映着晚霞,映着星光,映着月光,也映着窗内的烟火,窗内的人。堂屋的窗,映着八仙桌,映着太师椅,映着墙上的画像,映着一家人围坐的团圆。厢房的窗,映着我的木床,映着桌上的书本,映着奶奶缝补的身影,映着童年的甜梦。灶房的窗,映着黑铁锅,映着灶膛的火,映着奶奶忙碌的身影,映着烟火的暖香。老宅的窗,像一双温柔的眼,看着老宅的岁月,看着一家人的日子,看着那些,在窗内生,在窗内长,在窗内笑,在窗内哭的时光,默默记着,静静守着。

说起老宅的住,最难忘的,是堂屋的八仙桌与太师椅。八仙桌是楠木做的,方方正正,桌面磨得发亮,能映出人的影子,桌腿粗壮,稳稳地立在青石板地上,像守着堂屋的定海神针。太师椅摆在八仙桌两侧,也是楠木做的,雕着简单的花纹,扶手圆润,椅面厚实,坐上去稳稳的,暖暖的。堂屋是老宅的中心,是一家人相聚的地方,也是待客的地方,八仙桌与太师椅,便成了堂屋的魂,藏着一家人的团圆,也藏着待客的礼数。逢年过节,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,摆上热腾腾的饭菜,斟上温温的酒,说说笑笑,热热闹闹,八仙桌便盛着团圆的喜,藏着岁月的甜。来了客人,奶奶便会请客人坐在太师椅上,泡上热茶,摆上点心,八仙桌上便盛着待客的诚,藏着乡里的情。曾祖父在世时,总爱坐在太师椅上,泡一壶茶,抽一袋旱烟,看着八仙桌,看着堂屋的墙,看着来来往往的家人,眉眼间都是安稳。祖父也爱坐在太师椅上,教我读诗书,教我写毛笔字,八仙桌便成了我的书桌,铺着宣纸,摆着笔墨,藏着童年的书香,藏着祖父的期盼。如今,曾祖父走了,祖父走了,八仙桌与太师椅依旧摆在堂屋,依旧磨得发亮,只是桌边的人,少了几个,每次坐在八仙桌旁,摸着光滑的桌面,看着空空的太师椅,心里便生出几分空落,几分怅惘,像被岁月掏空的时光,冷冷的,清清的。可八仙桌依旧会在逢年过节时,摆上热腾腾的饭菜,盛着一家人的团圆,太师椅依旧会在客人来时,摆上热茶,盛着待客的诚,它们像老宅的魂,静静守着堂屋,守着一家人的烟火,守着那些,散落在桌旁椅边的,旧时光。

老宅的厢房,分东厢西厢,东厢房是曾祖父曾祖母的住处,西厢是祖父母的住处,后来,西厢房的里间,便成了我的小窝。东厢房的陈设,简单而古朴,一张木床,铺着粗布的褥子,叠着厚厚的棉被,床头摆着一个旧木柜,放着曾祖父曾祖母的衣物,柜上摆着一个瓷瓶,插着干花,还有一盏旧油灯,像守着一段岁月的念想。曾祖母说,床是住的根,睡得安稳,日子便安稳,所以床要铺得厚,被要盖得暖,心便暖。东厢房的窗下,摆着一张旧木桌,曾祖父总爱在桌上写毛笔字,看诗书,桌上摆着笔墨纸砚,摆着几本泛黄的旧书,藏着曾祖父的书香,藏着岁月的文气。西厢房的陈设,多了几分烟火气,一张木床,一个衣柜,一张梳妆台,梳妆台上摆着奶奶的铜镜,摆着奶奶的胭脂水粉,摆着奶奶缝补的针线笸箩,藏着奶奶的温柔,藏着女性的细腻。我的小窝,在西厢房的里间,一张小小的木床,铺着碎花的褥子,床头摆着一个布偶,是奶奶缝的,桌角摆着我的书本,我的玩具,墙上贴着我的奖状,贴着我画的画,那个小小的空间,藏着我的童年,藏着我的甜梦,藏着家人的爱。每次躺在小小的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听着奶奶在外间缝补的声响,便觉得心里安稳,像被裹在温暖的茧里,岁月静好,现世安稳。如今,东厢房空了,西厢房也只有奶奶住着,我的小窝,依旧摆着那张小木床,摆着那些旧玩具,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趴在桌上写字的小丫头,再也没有那个抱着布偶做甜梦的小女孩,只有那些细碎的物件,守着那段童年的时光,守着那些温柔的念想。

老宅的灶房,是烟火最浓的地方,也是温暖最浓的地方,挨着堂屋的东侧,土墙围着,青瓦盖着,木门敞着,里面摆着那口黑铁锅,摆着灶台,摆着案板,藏着一家人的食味,也藏着一家人的温。灶房的灶台,是黄泥夯的,长长的,分着大小灶,大灶煮食,小灶烧水,灶台上摆着油盐酱醋,摆着碗碟瓢盆,摆着奶奶的锅铲,那些细碎的物件,沾着烟火的香,藏着日子的温。灶膛在灶台下方,能烧柴,能烧草,每次奶奶烧火,灶膛的火便烘着灶台,烘着黑铁锅,也烘着整个灶房,暖烘烘的,像春天的太阳。灶房的案板,是榆木做的,厚厚的,被菜刀磨得发亮,奶奶在案板上切菜,剁肉,和面,擀皮,案板的声响,哒哒作响,像一首烟火的歌谣,唱着日子的温,唱着食味的甜。灶房的角落,堆着柴火,码着稻草,摆着水缸,水缸里的水,清凌凌的,是从院里的井里挑来的,沾着井水的凉,也沾着岁月的甜。老宅的灶房,永远飘着烟火的香,永远烘着温暖的火,奶奶在灶房里忙碌,煮着粥,炖着汤,炒着菜,烟火袅袅,食味飘香,便将老宅的日子,熬得温温的,甜甜的。每次走进灶房,闻着烟火的香,看着奶奶忙碌的身影,便觉得心里安稳,像回到了最温暖的归处,所有的疲惫,所有的惆怅,都被这烟火的暖,融化了。灶房是老宅的心脏,跳着烟火的脉搏,藏着家人的温暖,守着一家人的日子,有灶房的烟火在,老宅便有了生气,有了温度,有了家的模样。

老宅的院子,是青石板铺的地,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,缝隙里长着青苔,长着小草,像绣在青石板上的花。院子不大,却藏着满满的生机,也藏着满满的烟火。院角种着一棵老槐树,是曾祖父亲手栽的,几十年过去了,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,树冠如盖,遮着半个院子,夏天的时候,槐花开了,白白的,香香的,落了一地,像铺着一层雪,蝉鸣在槐树上响着,像唱着一首夏日的歌谣。老槐树下,摆着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,是曾祖父请石匠凿的,石桌石凳被风雨磨得圆润,藏着岁月的温。夏天的傍晚,一家人坐在老槐树下,摇着蒲扇,喝着绿豆汤,聊着天,槐花香飘着,蝉鸣响着,晚风拂着,便将夏日的燥热,吹得烟消云散,将日子,过得温温的,软软的。院子的另一侧,种着几畦菜地,奶奶在菜地里种着青菜,种着黄瓜,种着番茄,种着辣椒,那些蔬菜,沾着露水,迎着阳光,长得生机勃勃,成了老宅餐桌上,最鲜美的食味。菜地边,搭着一个瓜架,种着丝瓜,种着南瓜,藤蔓顺着瓜架爬,开着黄黄的花,结着嫩嫩的瓜,像藏着一个个细碎的美好。院子里还养着几只鸡,几只鸭,鸡在院里刨食,鸭在院角的小水洼里游,咯咯嘎嘎的声响,绕着院子,像一首烟火的童谣,添了几分生机,几分热闹。老宅的院子,是一家人的乐园,是烟火的天地,我在院里追着蝴蝶跑,追着鸡鸭闹,奶奶在院里种菜,浇花,晒衣服,曾祖父在院里抽着旱烟,看着天,看着地,看着院里的人,眉眼间都是安稳。如今,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,石桌石凳依旧摆在树下,菜地依旧种着蔬菜,只是院里的人,少了几个,那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,长大了,离开了,那抽着旱烟的曾祖父,那种菜浇花的奶奶,也老了,院里的声响,也淡了几分,可院子依旧守着老宅,守着烟火,守着那些,散落在院里的,旧时光。

老宅的井,在院子的西北角,青石砌的井台,磨得发亮,井口盖着青石板,掀开石板,便见清凌凌的井水,像一面镜子,映着天,映着云,映着井边的人。这口井,是曾祖父带着村里人,亲手挖的,挖了几十米深,才见了井水,井水清冽甘甜,冬暖夏凉,养着几代人,也养着老宅的烟火。奶奶说,井是宅的泉,是家的脉,井水在,烟火在,家人在。每次挑水,奶奶便会摇着辘轳,粗粗的麻绳绕着辘轳,吊着水桶,慢慢放下,再慢慢提起,水桶里的井水,清凌凌的,晃着涟漪,像晃着岁月的光。井水用来煮饭,煮出来的饭,香糯清甜,用来烧水,烧出来的水,温润甘甜,用来洗菜,洗出来的菜,鲜灵水嫩。夏天的时候,把西瓜放进井里镇着,过几个时辰捞出来,咬一口,凉丝丝,甜滋滋,从舌尖凉到心底,是夏日最清甜的滋味。冬天的时候,井水冒着热气,用井水洗手,洗脸,不觉得冷,温温的,像裹着一层暖。井边的青石板,沾着井水的湿,沾着奶奶的手纹,沾着我的小脚印,那些痕迹,像时光的印章,盖在井台上,记着那些细碎的日常。如今,家里通了自来水,清凌凌的自来水,流进厨房,流进院里,方便了许多,可奶奶依旧爱用井水,她说,自来水少了井水的味,少了地气,少了岁月的甜。每次看着奶奶摇着辘轳,提着井水,便觉得心里安稳,像井水一样,清冽而温润,那些与井相关的日子,那些与井相关的温柔,便像井水一样,在心底,静静流淌。

老宅的檐下,挂着风干的玉米,挂着通红的辣椒,挂着风干的腊味,挂着旧年的灯笼,那些细碎的物件,在风里轻轻摇曳,像藏着岁月的念想。檐角的瓦当,滴着雨,滴着露,滴着雪,也滴着岁月的泪,瓦当旁的风铃,在风里叮当作响,像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,绕着老宅,绕着檐下,绕着那些旧光阴。曾祖父说,檐下是宅的眉,藏着一家人的喜,也藏着一家人的愁,檐下的烟火,是家里的暖,檐下的风铃,是岁月的念。老宅的檐下,迎过晨雾,送过晚霞,迎过归燕,送过秋雁,也迎过岁月的风雨,送过时光的流年。春天,檐下的燕子筑巢,叽叽喳喳的声响,绕着檐角,添了几分生机,奶奶总爱站在檐下,看着燕子筑巢,笑着说,燕子来,福气来。夏天,檐下挂着灯笼,亮着昏黄的光,照着院里的人,照着院里的烟火,蝉鸣在檐下响着,蛙鸣在院外叫着,便将夏日的夜,熬得温温的,长长的。秋天,檐下挂着风干的玉米,通红的辣椒,金黄的稻谷,像挂着一串串丰收的喜,奶奶站在檐下,翻着腊味,晒着粮食,眉眼间都是丰收的笑。冬天,檐下挂着冰棱,晶莹剔透,像一串串珍珠,雪落在檐角,盖着青瓦,老宅便像卧在雪地里的温兽,安静而温暖,檐下的炉火,烘着屋里的人,烘着屋里的暖,便将冬日的寒,驱散得干干净净。老宅的檐下,藏着几代人的烟火,藏着几代人的岁月,藏着那些,散落在檐下的,欢喜与惆怅,相聚与别离,像一道温柔的帘,遮着老宅的暖,也遮着岁月的念。

几十年的岁月,像井水一样,在老宅的巷子里静静流淌,老宅守着几代人的烟火,藏着几代人的心事,记着几代人的岁月,也看着院里的人,来了,走了,长大了,老去了。曾祖父走了,走在一个飘雪的冬日,他走的时候,躺在堂屋的八仙桌旁,盖着厚厚的棉被,老宅的青瓦遮着他,木梁撑着他,土墙护着他,他走得安稳,像睡着了一样,守着他亲手盖的老宅,守着他亲手护的烟火。祖父走了,走在一个槐花开的春日,他走的时候,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,看着院里的菜地,看着老宅的青瓦,像看着他守了一辈子的家,走得平静,像融进了老宅的岁月里,融进了老槐树的花香里。如今,奶奶老了,走不动了,便天天坐在老宅的堂屋,看着八仙桌,看着木梁,看着老宅的门,看着老宅的窗,像守着一段岁月,像等着归人,她的眼神,浑浊而温柔,像老宅的井水,映着岁月的光,藏着心底的念。我长大了,离开了老宅,去了远方的城市,住在钢筋水泥的高楼里,窗明几净,设施齐全,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少了青瓦的温,少了木梁的稳,少了土墙的暖,少了老宅的烟火气,少了那些,散落在檐下堂前的,温柔的旧光阴。每次回到老宅,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,像回到了童年,回到了最温暖的归处,闻着烟火的香,看着奶奶的笑,摸着青瓦的凉,摸着木梁的温,心里便生出几分踏实,几分温柔,所有的疲惫,所有的迷茫,都被老宅的暖,融化了。

深冬的寒,依旧裹着霜风,撞在老宅的木格窗上,可老宅的堂屋,却烘着暖暖的炉火,奶奶坐在八仙桌旁,煮着热茶,袅袅的茶香,漫过堂屋,漫过老宅,也漫过那些旧光阴。我立在堂屋,看着屋梁上的旧油灯,看着八仙桌旁的奶奶,看着老宅的青瓦,木梁,土墙,木门,木窗,看着院里的老槐树,看着院角的井,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释然,几分温柔。老宅是根,是归处,是藏在心底的念想,无论走多远,无论飞多高,老宅的青瓦依旧遮着风,木梁依旧撑着天,土墙依旧护着暖,木门依旧守着归人,那些与住相关的岁月,那些藏在老宅里的心事,那些散落在檐下堂前的烟火,便像老宅的井水,在心底,静静流淌,温温的,甜甜的,一辈子都不会凉。

住,是一方天地,是一处归处,是藏在岁月里的念想,是融在烟火里的温柔。它不是冰冷的钢筋水泥,不是精致的雕梁画栋,而是那片遮风挡雨的青瓦,那根撑起屋脊的木梁,那堵裹着体温的土墙,那扇守着归人的木门,那扇映着烟火的木窗,是那口清冽甘甜的井,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那间飘着烟火的灶房,那张盛着团圆的八仙桌。它藏着一家人的体温,记着一家人的岁月,盛着一家人的烟火,也守着一家人的安稳,像母亲的怀抱,温暖而踏实,像岁月的河,温柔而绵长。

檐下的风,依旧轻轻吹着,堂前的炉火,依旧温温烘着,老宅的烟火,依旧袅袅飘着,那些与住相关的旧光阴,那些藏在老宅里的温柔念想,那些散落在檐下堂前的岁月故事,便像老宅的青瓦,永远遮着风,挡着雨,护着这一方烟火,护着这一世的温柔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无论岁月如何流转,无论时光如何变迁,老宅依旧在,烟火依旧在,那些与住相关的温暖,那些藏在宅宇里的念想,便永远在心底,温温的,软软的,陪着我,走过岁岁年年,走过朝朝暮暮,走过这一生的风雨与温柔。

我走到奶奶身边,坐在八仙桌旁,接过奶奶递来的热茶,温热的茶香,从舌尖淌到心底,像老宅的温,像岁月的甜。奶奶笑着看着我,眼角的皱纹,像老宅的青瓦,刻着岁月的痕,也藏着温柔的念。老宅的木门,轻轻掩着,檐下的风铃,叮当作响,院里的老槐树,静静立着,井里的水,清凌凌的,堂前的炉火,温温的,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藏着最朴素的温暖,藏着最绵长的岁月,藏着最温柔的归处,也藏着,这一生,最珍贵的念想。

檐下光阴,堂前岁月,老宅在,烟火在,家就在,温暖就在。那些与住相关的故事,那些藏在宅宇里的温柔,便像这堂前的炉火,永远温暖,永远明亮,永远,在岁月的长河里,静静流淌,静静温暖,静静守着这人间的烟火,守着这一世的温柔。

庭阶落影,檐下流年

暮冬的寒,裹着霜风掠过巷陌,卷着残叶撞在老宅的木格窗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岁月轻叩门扉,又像故人在耳边低喃。我立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阶上,看着这栋黛瓦白墙的老屋,看着檐角垂落的冰棱凝着寒光,看着院中的老梅疏枝缀雪,看着窗棂上糊着的绵纸映着昏黄的灯影,心底漫起层层叠叠的怅惘,像被寒雾裹着的池水,漾不开,散不去,只缠着那些与“住”相关的,深深浅浅,缠缠绵绵的旧光阴,缠缠绵绵的人间事。

说起住,总该先想起这栋老宅。这是一栋江南的四合老屋,青瓦覆顶,白墙围院,木梁架屋,石础承柱,是曾祖父一手置办下的家业,陪着家里走过了百年的风雨,藏过春日的莺啼,纳过夏日的蝉鸣,盛过秋日的桂香,遮过冬日的风雪,也装下了几代人的欢喜与忧愁,相聚与别离。老宅的门,是厚重的木门,门框是青石板砌的,门楣上刻着淡淡的吉祥纹样,被岁月磨得模糊,却依旧透着几分古朴的韵致。门板是老榆木的,被几代人的手摩挲得温润,木纹里藏着烟火的痕迹,藏着时光的褶皱,门环是黄铜的,磨得锃亮,扣上去,“哐当”一声,浑厚的声响能绕着巷陌转上几圈,像老宅的一声叹息,一声问候。祖母说,老宅是根,人走得再远,根总要扎在老宅里,守着老宅,就守着一家人的魂,守着人间的烟火气。那时的我,总爱扒着木门,看着门外的巷陌人来人往,听着门环的声响,觉得这老宅像一个温暖的怀抱,将我裹在里面,妥帖,安稳。如今,曾祖父走了,祖父走了,祖母也老了,老宅依旧立在巷陌深处,青瓦依旧,白墙依旧,只是院里的青苔长了又消,阶前的石板磨了又亮,像一个沉默的老者,静静守着岁月,守着那些藏在檐下窗间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