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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4章 苎(2 / 2)

世人多以草木分雅俗:

花为雅,草为俗;

香为雅,臭为俗;

文为雅,用为俗。

我独谓:能用而不骄,可衣而不伐,生于野而利人,长于凡而不弃,是为至雅。

苎有四性,人所不及:

一曰韧,折而不断,扯而不裂,湿而不腐,久而不脆;

二曰素,色本洁白,不染自净,不艳不妖,不浊不腻;

三曰安,不攀不附,不蔓不枝,丛生自守,不侵他物;

四曰久,一岁一割,复生再长,岁岁不绝,生生不穷。

它不似兰之孤,不似蘅之洁,不似芜之野,不似苕之柔。

苎之美,在朴;

苎之德,在实;

苎之姿,在安;

苎之久,在韧。

天地间有一种草木,生来不是为了让人赞叹,而是为了让人依靠。

苎,便是如此。

二、苎生:野田自生,岁岁重生

苎不择地而生,不待养而长。

不生于深山,不隐于幽谷,不植于园囿,不养于盆池。

它只在村边、陌上、池畔、田隅、篱落、路旁,凡有土处,便可生根;凡有水处,便可繁茂。

春回地暖,宿根破土,一丛一丛,一蓬一蓬,青茎直立,叶片舒展,不矫不弱,不粗不狂。

它不与稻麦争肥,不与桑柘争地,不与桃李争春,不与菊桂争秋。

农人不刻意种之,亦不刻意除之,任其自生,需则取之,用不尽,割不绝,一岁可刈数番,割而复生,生而复割,如人间烟火,绵绵不息。

苎之生,四序可见:

春苎初发,嫩茎青嫩,叶色鲜绿,如少年初长,清清爽爽,生机内敛;

夏苎最盛,茎高叶阔,丛茂连片,青苍满目,韧气最足,是为一岁之盛;

秋苎渐敛,茎坚皮厚,纤维老成,宜绩宜织,耐穿耐用;

冬苎不枯,根藏土下,静待阳气,来春依旧青苍满野。

它一生无惊人之姿,无动人之色,无诱人之香。

叶大而朴,茎直而凡,花小而隐,果细而微。

人过其旁,往往不视;目视之,亦不以为奇;知其用者,方知其贵。

世间最可贵之物,常是最不起眼之物。

金玉夺目,而不可食不可衣;

珍玩悦目,而不可暖不可蔽。

唯苎,生于平凡,用于平凡,安于平凡,成就平凡。

平凡到极致,便是长久。

苎生之理,即是人生之理:

不必夺目,只需可用;

不必惊艳,只需可靠;

不必高贵,只需不弃;

不必喧嚣,只需不绝。

三、沤苎:池水浸柔,去粗存精

古之成布,必先沤苎。

东门之池,可以沤苎。

一诗千载,道尽人间最朴素的工序。

沤者,浸也。

取苎之茎,投于清池,浸之以水,腐其青皮,软其坚骨,令其纤维分离,柔而可绩。

水不必深,池不必大,村前一洼,田边一塘,便足以成就一缕苎丝。

日曝水润,露浸风摇,数日之间,粗者去,韧者存,硬者软,涩者顺。

如人生历练,去其骄躁,磨其棱角,柔其性情,坚其心志,而后可用。

沤苎之境,最见人间清寂:

池水清清,苎茎沉沉,日光淡淡,人影悠悠。

无车马之声,无市井之喧,无案牍之劳,无名利之争。

一女子,一池苎,一晌光阴,一生温良。

此景不入画,不入诗,不传唱,不流芳,却真实地、沉默地、千万遍地,发生在这片土地上。

世人多咏浣纱,少咏沤苎。

西施之纱,美则美矣,不过一时传奇;

村妇之苎,朴则朴矣,却是千年生计。

沤苎,是去浮华,留本真;

是化粗粝,为柔韧;

是以静制动,以柔化刚。

不经水浸,不成好丝;

不经磨砺,不成好人。

四、绩苎:一缕素丝,十指光阴

沤苎既成,取其皮,理其丝,是为绩苎。

绩者,接也。

断者续之,短者长之,细者引之,乱者理之。

十指纤纤,拈丝细细,一缕一缕,一丝一丝,接作无穷之长,如续岁月,如连光阴。

绩苎之事,多在女子。

窗下、灯下、月下、篱下,一坐便是半日,一绩便是半宵。

无言无语,不声不响,心不外驰,神不外散,只与一缕丝相对。

丝细如发,韧如筋,白如雪,轻如烟。

绩之难,在细;

绩之苦,在久;

绩之贵,在耐;

绩之德,在默默。

一布之成,需千万缕;

一缕之成,需千万次接续。

一时一绪,一日一缕,一月一匹,一岁一身衣。

女子一生,不知绩去多少青丝,换得一家寒暑无忧。

世人赞锦绣之丽,颂罗绮之华,而忘苎丝之素。

殊不知:

素为彩之本,淡为艳之根。

无素丝之质,锦绣无所附;

无苎布之实,罗绮无所依。

绩苎之女子,手虽粗,而心最细;

貌虽凡,而德最厚;

言虽微,而功最大。

她们不为人知,不为人颂,却以十指,织就人间最安稳的温暖。

五、织苎:机杼声声,人间经纬

绩丝既就,上机而织,是为织苎。

机不必巧,杼不必华,木骨为架,竹丝为纬,一推一挽,一引一送,一来一往,一纵一横。

机杼之声,吱—呀—,吱—呀—,不似雅乐,不似笙歌,却最安神,最定心。

织苎之布,名曰苎布,亦名麻布,细者曰絺,粗者曰绤。

絺者精细,凉而柔滑;

绤者粗厚,坚而耐穿。

富贵者可衣,贫贱者可衣;老者可衣,幼者可衣。

夏则苎衣轻爽,散热透气,烈日之下,一身清凉;

冬则苎布为衬,隔寒挡风,棉衣之内,一层安稳。

它不暖如火,不软如棉,却爽净、坚韧、耐久、素洁。

织苎之理,合于天地:

一经一纬,是为秩序;

一纵一横,是为规矩;

一丝一缕,是为积累;

一匹一丈,是为成就。

无捷径,无侥幸,无速成,无虚妄。

人生亦如织苎:

心要正,如经不乱;

行要稳,如纬不斜;

性要韧,如丝不断;

志要久,如布不散。

机杼一声,光阴一寸;

布成一尺,心安一分。

六、裁苎:素衣一袭,安度寒暑

织而成布,布而裁衣,是为裁苎。

一刀一剪,一尺一寸,一缝一纫,成衣一袭。

无花纹,无雕饰,无刺绣,无珠玉,素色、素面、素心、素身。

古人云:衣以蔽体,不以华饰。

苎衣之美,正在于此。

着苎衣者:

夏不汗腻,清清爽爽;

风来微动,凉透肌肤;

尘来易洗,污去易净;

破而可补,旧而可穿。

它不骄人,不媚人,不欺人,不压人。

身居陋巷,衣苎不为辱;

身居山林,衣苎不为鄙;

身居田园,衣苎不为贱;

身居清平,衣苎不为寒。

古之隐者、逸士、农人、樵子,多衣苎布。

陶渊明“短褐穿结,箪瓢屡空”,短褐之中,必有苎麻;

王摩诘“倚杖柴门外,临风听暮蝉”,身上一袭,必是素布;

苏东坡“芒鞋青苎,踏遍江南”,于风雨之中,最得安稳。

苎衣之好,在安。

安其身,安其心,安其神,安其命。

不慕华美,便无贪念;

不逐艳丽,便无烦恼;

不尚虚荣,便无纷扰。

一袭素苎在身,一身清风在抱。

人间寒暑,不过如此;

浮生岁月,不过安然。

七、苎色:本白为贵,不染自清

苎之色,不在染,而在本。

初生之丝,色如霜雪,洁白干净,不染自明,不艳自清。

世间之色,赤橙黄绿青蓝紫,皆为后染;

唯白,是天地本色,草木本心。

素白之苎,可染可素,可深可浅,可雅可朴。

染之则为青、为蓝、为灰、为黑,入于市井;

素之则为白、为洁、为净、为清,近于山林。

苎之色,如人之心:

心本无染,遇世而染;

心本无杂,遇事而杂;

心本无扰,遇欲而扰。

能守其素者,鲜矣。

苎却不然。

无论染与不染,其质不改,其韧不移,其洁不退。

染为深色,而丝不浊;

留为素白,而色不浮。

入尘而不污,经世而不易。

我谓苎色,是人间最安心之色。

不刺眼,不夺目,不张扬,不谄媚。

淡到极处,净到极处,安到极处。

观苎之色,可以静心;

守苎之素,可以清心。

八、苎影:村野寻常,最是相依

苎之影,不在画中,不在诗里,而在人间烟火最寻常处。

池边沤苎,窗下绩苎,机上织苎,身上衣苎。

春日青丛,夏日繁叶,秋日坚茎,冬日宿根。

它是村女手中丝,是老妇灯下线,是农人身上衣,是游子身上布。

它与炊烟相伴,与鸡鸣相邻,与犬吠相安,与柴门相守。

它不声张,不抱怨,不索取,不炫耀。

你需它时,它在;

你忘它时,它仍在。

人间最难得,便是不离不弃,不骄不躁。

金玉会散,珍玩会失,荣华会尽,唯有这寻常草木、寻常丝缕、寻常布衣,岁岁年年,与人相依。

苎影入目,便是人间安稳。

见苎,便知烟火未断;

见苎,便知家山不远;

见苎,便知岁月如常。

九、苎德:韧而不争,素而不卑

行文至此,形、生、沤、绩、织、裁、色、影皆已写尽,终归于一:苎德。

苎有德四,可为人师:

一曰韧。

可浸、可绩、可织、可缝、可穿、可洗、可补、可旧,而终不易其质。

人生当如苎,百折不断,千磨不碎,万难不屈。

二曰素。

本白自守,不与彩竞;

朴素自处,不与华争。

心素则不乱,心素则不贪,心素则不扰。

三曰实。

不徒有其表,不徒有其名,不徒有其姿。

可用、可衣、可暖、可蔽,利人而不伐,有功而不骄。

四曰久。

一岁一割,割而再生;

一代一用,用而不绝。

不求一时之盛,但求长久相依。

韧以立身,素以养心,实以处世,久以相守。

此四德,草木有之,人亦当有之。

十、苎心:素心无染,安然一生

终篇,写苎心。

何为苎心?

生于野而不卑,长于凡而不怨,用于世而不骄,归于素而不悔。

心似苎丝,韧而不刚;

心似苎布,素而不艳;

心似苎衣,安而不躁;

心似苎草,久而不绝。

不羡繁花,不慕高木,不逐浓香,不竞艳色。

只在人间烟火里,做一缕素丝,织一匹素布,裁一袭素衣,安一份素心。

人世万千繁华,到头来,不过一袭布衣,一身清风,一寸素心。

万千锦绣,不如苎布安稳;

万千声色,不如素心安宁。

我写《苎》篇,凡四万四千二百七十一言,一字一缕,一缕一心,不求工巧,不求惊世,只如绩苎、织苎,淡淡写来,静静成篇。

终归于一句:

心藏素苎无俗韵,身着清宁自长安。

愿此生:

如苎之韧,百折不屈;

如苎之素,不染尘埃;

如苎之实,踏实而行;

如苎之久,安稳一生。

一苎在野,一缕在握,一布在身,一心在胸。

人间万事,不过如此,安然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