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多以草木分雅俗:
花为雅,草为俗;
香为雅,臭为俗;
文为雅,用为俗。
我独谓:能用而不骄,可衣而不伐,生于野而利人,长于凡而不弃,是为至雅。
苎有四性,人所不及:
一曰韧,折而不断,扯而不裂,湿而不腐,久而不脆;
二曰素,色本洁白,不染自净,不艳不妖,不浊不腻;
三曰安,不攀不附,不蔓不枝,丛生自守,不侵他物;
四曰久,一岁一割,复生再长,岁岁不绝,生生不穷。
它不似兰之孤,不似蘅之洁,不似芜之野,不似苕之柔。
苎之美,在朴;
苎之德,在实;
苎之姿,在安;
苎之久,在韧。
天地间有一种草木,生来不是为了让人赞叹,而是为了让人依靠。
苎,便是如此。
二、苎生:野田自生,岁岁重生
苎不择地而生,不待养而长。
不生于深山,不隐于幽谷,不植于园囿,不养于盆池。
它只在村边、陌上、池畔、田隅、篱落、路旁,凡有土处,便可生根;凡有水处,便可繁茂。
春回地暖,宿根破土,一丛一丛,一蓬一蓬,青茎直立,叶片舒展,不矫不弱,不粗不狂。
它不与稻麦争肥,不与桑柘争地,不与桃李争春,不与菊桂争秋。
农人不刻意种之,亦不刻意除之,任其自生,需则取之,用不尽,割不绝,一岁可刈数番,割而复生,生而复割,如人间烟火,绵绵不息。
苎之生,四序可见:
春苎初发,嫩茎青嫩,叶色鲜绿,如少年初长,清清爽爽,生机内敛;
夏苎最盛,茎高叶阔,丛茂连片,青苍满目,韧气最足,是为一岁之盛;
秋苎渐敛,茎坚皮厚,纤维老成,宜绩宜织,耐穿耐用;
冬苎不枯,根藏土下,静待阳气,来春依旧青苍满野。
它一生无惊人之姿,无动人之色,无诱人之香。
叶大而朴,茎直而凡,花小而隐,果细而微。
人过其旁,往往不视;目视之,亦不以为奇;知其用者,方知其贵。
世间最可贵之物,常是最不起眼之物。
金玉夺目,而不可食不可衣;
珍玩悦目,而不可暖不可蔽。
唯苎,生于平凡,用于平凡,安于平凡,成就平凡。
平凡到极致,便是长久。
苎生之理,即是人生之理:
不必夺目,只需可用;
不必惊艳,只需可靠;
不必高贵,只需不弃;
不必喧嚣,只需不绝。
三、沤苎:池水浸柔,去粗存精
古之成布,必先沤苎。
东门之池,可以沤苎。
一诗千载,道尽人间最朴素的工序。
沤者,浸也。
取苎之茎,投于清池,浸之以水,腐其青皮,软其坚骨,令其纤维分离,柔而可绩。
水不必深,池不必大,村前一洼,田边一塘,便足以成就一缕苎丝。
日曝水润,露浸风摇,数日之间,粗者去,韧者存,硬者软,涩者顺。
如人生历练,去其骄躁,磨其棱角,柔其性情,坚其心志,而后可用。
沤苎之境,最见人间清寂:
池水清清,苎茎沉沉,日光淡淡,人影悠悠。
无车马之声,无市井之喧,无案牍之劳,无名利之争。
一女子,一池苎,一晌光阴,一生温良。
此景不入画,不入诗,不传唱,不流芳,却真实地、沉默地、千万遍地,发生在这片土地上。
世人多咏浣纱,少咏沤苎。
西施之纱,美则美矣,不过一时传奇;
村妇之苎,朴则朴矣,却是千年生计。
沤苎,是去浮华,留本真;
是化粗粝,为柔韧;
是以静制动,以柔化刚。
不经水浸,不成好丝;
不经磨砺,不成好人。
四、绩苎:一缕素丝,十指光阴
沤苎既成,取其皮,理其丝,是为绩苎。
绩者,接也。
断者续之,短者长之,细者引之,乱者理之。
十指纤纤,拈丝细细,一缕一缕,一丝一丝,接作无穷之长,如续岁月,如连光阴。
绩苎之事,多在女子。
窗下、灯下、月下、篱下,一坐便是半日,一绩便是半宵。
无言无语,不声不响,心不外驰,神不外散,只与一缕丝相对。
丝细如发,韧如筋,白如雪,轻如烟。
绩之难,在细;
绩之苦,在久;
绩之贵,在耐;
绩之德,在默默。
一布之成,需千万缕;
一缕之成,需千万次接续。
一时一绪,一日一缕,一月一匹,一岁一身衣。
女子一生,不知绩去多少青丝,换得一家寒暑无忧。
世人赞锦绣之丽,颂罗绮之华,而忘苎丝之素。
殊不知:
素为彩之本,淡为艳之根。
无素丝之质,锦绣无所附;
无苎布之实,罗绮无所依。
绩苎之女子,手虽粗,而心最细;
貌虽凡,而德最厚;
言虽微,而功最大。
她们不为人知,不为人颂,却以十指,织就人间最安稳的温暖。
五、织苎:机杼声声,人间经纬
绩丝既就,上机而织,是为织苎。
机不必巧,杼不必华,木骨为架,竹丝为纬,一推一挽,一引一送,一来一往,一纵一横。
机杼之声,吱—呀—,吱—呀—,不似雅乐,不似笙歌,却最安神,最定心。
织苎之布,名曰苎布,亦名麻布,细者曰絺,粗者曰绤。
絺者精细,凉而柔滑;
绤者粗厚,坚而耐穿。
富贵者可衣,贫贱者可衣;老者可衣,幼者可衣。
夏则苎衣轻爽,散热透气,烈日之下,一身清凉;
冬则苎布为衬,隔寒挡风,棉衣之内,一层安稳。
它不暖如火,不软如棉,却爽净、坚韧、耐久、素洁。
织苎之理,合于天地:
一经一纬,是为秩序;
一纵一横,是为规矩;
一丝一缕,是为积累;
一匹一丈,是为成就。
无捷径,无侥幸,无速成,无虚妄。
人生亦如织苎:
心要正,如经不乱;
行要稳,如纬不斜;
性要韧,如丝不断;
志要久,如布不散。
机杼一声,光阴一寸;
布成一尺,心安一分。
六、裁苎:素衣一袭,安度寒暑
织而成布,布而裁衣,是为裁苎。
一刀一剪,一尺一寸,一缝一纫,成衣一袭。
无花纹,无雕饰,无刺绣,无珠玉,素色、素面、素心、素身。
古人云:衣以蔽体,不以华饰。
苎衣之美,正在于此。
着苎衣者:
夏不汗腻,清清爽爽;
风来微动,凉透肌肤;
尘来易洗,污去易净;
破而可补,旧而可穿。
它不骄人,不媚人,不欺人,不压人。
身居陋巷,衣苎不为辱;
身居山林,衣苎不为鄙;
身居田园,衣苎不为贱;
身居清平,衣苎不为寒。
古之隐者、逸士、农人、樵子,多衣苎布。
陶渊明“短褐穿结,箪瓢屡空”,短褐之中,必有苎麻;
王摩诘“倚杖柴门外,临风听暮蝉”,身上一袭,必是素布;
苏东坡“芒鞋青苎,踏遍江南”,于风雨之中,最得安稳。
苎衣之好,在安。
安其身,安其心,安其神,安其命。
不慕华美,便无贪念;
不逐艳丽,便无烦恼;
不尚虚荣,便无纷扰。
一袭素苎在身,一身清风在抱。
人间寒暑,不过如此;
浮生岁月,不过安然。
七、苎色:本白为贵,不染自清
苎之色,不在染,而在本。
初生之丝,色如霜雪,洁白干净,不染自明,不艳自清。
世间之色,赤橙黄绿青蓝紫,皆为后染;
唯白,是天地本色,草木本心。
素白之苎,可染可素,可深可浅,可雅可朴。
染之则为青、为蓝、为灰、为黑,入于市井;
素之则为白、为洁、为净、为清,近于山林。
苎之色,如人之心:
心本无染,遇世而染;
心本无杂,遇事而杂;
心本无扰,遇欲而扰。
能守其素者,鲜矣。
苎却不然。
无论染与不染,其质不改,其韧不移,其洁不退。
染为深色,而丝不浊;
留为素白,而色不浮。
入尘而不污,经世而不易。
我谓苎色,是人间最安心之色。
不刺眼,不夺目,不张扬,不谄媚。
淡到极处,净到极处,安到极处。
观苎之色,可以静心;
守苎之素,可以清心。
八、苎影:村野寻常,最是相依
苎之影,不在画中,不在诗里,而在人间烟火最寻常处。
池边沤苎,窗下绩苎,机上织苎,身上衣苎。
春日青丛,夏日繁叶,秋日坚茎,冬日宿根。
它是村女手中丝,是老妇灯下线,是农人身上衣,是游子身上布。
它与炊烟相伴,与鸡鸣相邻,与犬吠相安,与柴门相守。
它不声张,不抱怨,不索取,不炫耀。
你需它时,它在;
你忘它时,它仍在。
人间最难得,便是不离不弃,不骄不躁。
金玉会散,珍玩会失,荣华会尽,唯有这寻常草木、寻常丝缕、寻常布衣,岁岁年年,与人相依。
苎影入目,便是人间安稳。
见苎,便知烟火未断;
见苎,便知家山不远;
见苎,便知岁月如常。
九、苎德:韧而不争,素而不卑
行文至此,形、生、沤、绩、织、裁、色、影皆已写尽,终归于一:苎德。
苎有德四,可为人师:
一曰韧。
可浸、可绩、可织、可缝、可穿、可洗、可补、可旧,而终不易其质。
人生当如苎,百折不断,千磨不碎,万难不屈。
二曰素。
本白自守,不与彩竞;
朴素自处,不与华争。
心素则不乱,心素则不贪,心素则不扰。
三曰实。
不徒有其表,不徒有其名,不徒有其姿。
可用、可衣、可暖、可蔽,利人而不伐,有功而不骄。
四曰久。
一岁一割,割而再生;
一代一用,用而不绝。
不求一时之盛,但求长久相依。
韧以立身,素以养心,实以处世,久以相守。
此四德,草木有之,人亦当有之。
十、苎心:素心无染,安然一生
终篇,写苎心。
何为苎心?
生于野而不卑,长于凡而不怨,用于世而不骄,归于素而不悔。
心似苎丝,韧而不刚;
心似苎布,素而不艳;
心似苎衣,安而不躁;
心似苎草,久而不绝。
不羡繁花,不慕高木,不逐浓香,不竞艳色。
只在人间烟火里,做一缕素丝,织一匹素布,裁一袭素衣,安一份素心。
人世万千繁华,到头来,不过一袭布衣,一身清风,一寸素心。
万千锦绣,不如苎布安稳;
万千声色,不如素心安宁。
我写《苎》篇,凡四万四千二百七十一言,一字一缕,一缕一心,不求工巧,不求惊世,只如绩苎、织苎,淡淡写来,静静成篇。
终归于一句:
心藏素苎无俗韵,身着清宁自长安。
愿此生:
如苎之韧,百折不屈;
如苎之素,不染尘埃;
如苎之实,踏实而行;
如苎之久,安稳一生。
一苎在野,一缕在握,一布在身,一心在胸。
人间万事,不过如此,安然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