苎
小引:素衣之本,野地之苎
天地生草木,或以花悦目,或以果充饥,或以木为器,亦有一种草木,不竞春华,不炫芳姿,不居高岗,不陷幽泽,只生于村野坡地、溪头篱落之间,茎可抽丝,叶可覆屋,皮可成布,根可入药,自夏徂秋,青苍不改,朴拙无华,却能覆庇民生、温养岁月、织就人间烟火万千,古人谓之苎。
苎,即今之苎麻,古亦称苎草、野麻,为华夏最古之纤维作物,《诗经》《周礼》皆载其用,上古先民采苎织布、蔽体御寒,乡野人家种之饲之、用之护之,是草木中最务实、最坚韧、最朴素、最贴近苍生者。它不似兰芷之清贵,不似桃李之明艳,不似松竹之孤高,不似蘅芜之幽逸,唯以韧、朴、实、温四字立身,以织、纺、衣、居四字入世,是草木里的耕夫,是烟火间的良友,是岁月中沉默而可靠的依托。
前作崖、岑、岫、隰、阪、垌、蘅、芜、苕九篇,或写山川形胜,或写幽草芳姿,或写水泽野趣,皆偏于清、偏于幽、偏于远。今作《苎》篇,专写人间烟火里最本分、最勤恳、最无言有功的苎草,写其形、其性、其用、其野、其温、其心、其与苍生相守之德。文辞略循古意,去浮辞,减绮语,不故作清愁,不强行高古,以四万五千余字铺陈苎之苍朴、苎之坚韧、苎之无私、苎之安然。写苎野而不荒,韧而不刚,朴而不陋,实而不拙;写它是布衣之本,是田家之友,是素心之象,是人间最踏实的温暖。
世间草木多为观赏,而苎独为生存;多为情致,而苎独为日用;多为清梦,而苎独为烟火。它不高贵,却最珍贵;不惊艳,却最长久;不言说,却最深情。
一、释苎:野麻素本,苍生之衣
欲识苎,先辨其名;欲知其德,先明其质。
苎,从草,宁声。草定其类,宁寓其神——宁者,安也、静也、实也、久也,言其安于野地,静于岁月,实于日用,久于民生。合而言之:生于村野坡塘,茎可抽丝织布,叶可护屋,根可入药,朴韧无华、默默养民之草本,谓之苎。
古之草木,以“实用”垂世者,苎为第一。《毛传》云:“苎,可以为布。”一语道尽苎之天命。它非香草,非嘉木,非奇卉,非灵根,只是一株能织布、能蔽体、能温养百姓的野草。华夏数千年,布衣之布,多出于苎;庶人之衣,多成于麻。先民无锦绣,无罗绮,唯赖苎草一丝一缕,织成天地间最朴素、最坚韧、最透气、最耐岁月的衣裳。
世间草木与苎同类者,麻、葛、蕉、棉、桑、柞,皆可供纺可织,然性各有殊:
桑者,以蚕成丝,偏于贵;
麻者,质粗性硬,偏于刚;
葛者,生于山涧,偏于野;
蕉者,质脆易损,偏于柔;
棉者,后世方盛,偏于暖;
唯苎,韧而不脆,细而不弱,清而不寒,坚而不硬,野而能养,朴而能久,集众长而去其短,自成一格。
苎有四形,一望而知其朴:
一曰直,茎干直立,不分枝蔓,不攀不附,亭亭而立,如田家翁媪,端正沉静;
二曰青,叶色苍绿,四季不改,不艳不娇,不黄不萎,自夏至秋,长守一色;
三曰素,花小无华,隐于叶间,不香不艳,不引人目,默默开花,默默结子;
四曰密,丛生而长,连片而生,守于篱下,护于屋旁,安稳成团,不孤不寂。
苎之性,有四德,质朴而厚重:
一曰韧,皮可抽丝,千扯不断,浸水愈坚,经纺愈细,是草木中最耐拉扯之质;
二曰实,无一寸无用之身,无一毫虚耗之姿,茎、皮、叶、根、籽,皆可入用以养民生;
三曰安,不挑地,不贪肥,不与五谷争田,不与花木争宠,安于坡地,安于篱边,安于贫贱;
四曰久,一岁多收,连年复生,种一次而多年受益,默默奉献,不枯不竭。
古人用字,凡涉布衣、田家、朴素、民生,多用“苎”字,意沉而温:
布衣之质曰苎衣,言其朴素洁净;
田家之布曰苎布,言其坚韧耐用;
野居之帘曰苎帘,言其清简安然;
素心之人曰苎心,言其踏实无华。
苎,从来不是文人案头清供,不是园囿装点之物,它是苍生之草,布衣之本,烟火之根。它生于人间,长于人间,用于人间,归于人间,不慕仙境,不羡高门,只守着村舍、田埂、溪头、篱下,以一身朴素,养一方百姓,以一缕柔丝,织千年岁月。
它不言德,而德最厚;不居功,而功最高;不炫美,而美最真。
二、苎姿:直茎苍叶,朴而不陋
天下草木之姿,或以柔胜,或以艳胜,或以幽胜,而苎独以朴、正、静、直胜。
苎姿者,苎草生长之态,茎之直,叶之苍,花之素,丛之安也。它无牡丹之雍容,无芍药之妍丽,无紫藤之缠绕,无幽兰之低垂,只以直立之茎、掌状之叶、青苍之色,成片成丛生于野地,如列队耕夫,如守舍田家,端正、沉静、安稳、厚重,是草木中最有人间气、烟火气、踏实气的姿态。
苎之茎,直立而修长,不弯不斜,不攀不附,自地拔起,亭亭向上,色青而润,质坚而韧,一丛数十茎,齐整不乱,如人立身端正,行止有矩,不卑不亢,不浮不躁。风来则轻摇,风去则复直,摇而不折,直而不僵,藏韧于正,藏温于刚。
苎之叶,状如掌形,边缘有齿,叶面青苍,叶背微白,不嫩不艳,不娇不弱,春夏苍翠,秋日依旧,不随繁华变色,不随西风凋零,如人之心,守素不变,守朴不移。
苎之花,细小如粟,色白或淡绿,隐于叶腋之间,不张扬,不芬芳,不招蜂蝶,不惹人眼,花开自开,花落自落,不求人知,不求人赏,只尽生命之本分。
苎姿四时,无惊无艳,唯守一“朴”字:
春苎初生,嫩茎破土,新叶抽芽,青嫩而干净,如孩童初长,质朴无邪,静静向上;
夏苎最盛,茎高叶茂,丛生成片,苍绿满目,生机沉厚,烈日之下,不改其色,不萎其形;
秋苎结实,花隐子成,茎叶依旧苍劲,不悲秋,不零落,沉稳如老者,安然待收;
冬苎藏根,地上茎枯,根在土中,不死不休,待春风一至,复又丛生,生生不息。
苎姿最动人处,不在美,而在真;不在艳,而在正;不在巧,而在实;不在灵,而在安。
它生于野,不故作清高;长于贫,不故作哀怨;用于人,不故作矜贵。只是本本分分生长,老老实实立身,认认真真奉献,安安静静枯荣。
古人写苎姿,不饰其华,只写其朴:
“野苎连村碧,苍茎映日斜”,写其端正沉静;
“一丛苎叶护篱落,半亩清风养布衣”,写其安守人间;
“不与繁花争艳色,自将青苍度年华”,写其素心无争。
苎姿,是本分者的姿态,是踏实者的风骨,是朴素者的尊严。它不挺拔如松,不飘逸如竹,不柔婉如苕,不幽洁如蘅,却以一身端正苍朴,立于天地人间,告诉世间:生命不必惊艳,不必清贵,不必夺目,只要立身正、存心实、行事稳,便是最可敬、最可靠、最长久的生命。
三、苎野:村头篱落,安于贫贱
苎非深山仙草,非园囿名卉,它是村野之草,贫贱之友。
苎所生之地,非名园,非高岗,非清涧,非幽谷,只在村头、篱落、坡地、田埂、溪旁、屋侧——农人随手栽种,野地自然滋生,不占良田,不费水肥,不须精心照料,不须日日浇灌,与柴草为邻,与桑柘为伴,与鸡犬相闻,与炊烟相守,是最接地气、最贴民生、最守烟火的草木。
苎野之境,是人间最朴素、最安稳、最温暖的境:
矮篱旁一丛苎,屋边半片苎,田埂几行苎,溪头一片苎,青苍满目,烟火绕身,无山水之幽,无林泉之雅,却有炊烟之暖,有田家之安,有岁月之稳。
野苎之性,最是不挑、不怨、不争、不贪。
地肥则茂,地薄则生;水足则青,水少则坚;有人种则长,无人管亦生;有人采则荣,无人用亦盛。它不与稻麦争肥,不与果蔬争地,不与花木争宠,不与香草争名,安于贫贱,安于野地,安于平凡,安于默默。
世间草木多求“幽、雅、奇、贵”,而苎独求“生、实、安、用”。
它活着,不为自己,而为人间;生长,不为观赏,而为日用;枯荣,不为诗意,而为生存。这是苎之野,亦是苍生之命——朴素、坚韧、沉默、勤恳。
野苎无言,却藏着人间至理:
最珍贵的,往往最朴素;
最可靠的,往往最沉默;
最长久的,往往最平凡;
最养人的,往往最贫贱。
古之田家,爱苎如友,种苎如粮:
“篱下野苎青,屋前烟火平”,写其相守;
“村南村北皆苎草,年年织布养民生”,写其相依;
“不须金谷栽名品,只种苎麻守岁清”,写其安贫。
苎野,不是荒凉之野,而是烟火之野;不是贫贱之野,而是安稳之野;不是孤寂之野,而是相守之野。
它守着村落,守着人家,守着布衣,守着岁月,一岁一枯荣,一生一相守,不离不弃,不怨不弃。
四、苎丝:一缕素丝,织尽岁月
苎之魂,在丝;苎之用,在织。
剥苎成丝,纺丝成线,织线成布,裁布成衣——这是苎草一生的使命,也是华夏数千年布衣文明的根基。
苎丝之质,天下独绝:细而韧,轻而坚,清而爽,耐水洗,耐日晒,耐摩擦,愈用愈软,愈久愈温,夏穿则凉,冬衬则温,无化纤之闷,无丝绸之贵,是天地间最适合苍生的天然纤维。古人云“苎为布衣之本”,诚非虚言。
采苎、剥苎、浸苎、捶苎、纺苎、织苎,是古之乡女一生的功课。
夏日盛时,农人采苎茎,去其叶,削其皮,浸于清泉,使其柔韧,复以木槌轻捶,去其粗质,取其细丝,一缕一缕,洁白如素,柔韧如筋,千扯不断,万折不屈。
乡妇纺之于纺车,织之于机杼,经线纬线,一来一往,一梭一杼,日夜不息,将一缕野苎之丝,织成一方素布,覆于人间,蔽体御寒,遮风挡雨,温养苍生。
苎丝之美,美在素,美在韧,美在温,美在久。
它不染色,自呈素白;不雕琢,自成肌理;不炫耀,自含温光;不名贵,自能长久。
古人着苎衣,清简干净,踏实安稳,无锦绣之骄,无罗绮之浮,只存一身素朴,一心安然。
苎丝所织,不只是布,是岁月;不只是衣,是民生;不只是物,是安心。
一缕苎丝,牵起春种秋收;
一匹苎布,连起人间冷暖;
一件苎衣,藏着田家岁月。
古之文人,虽衣锦绣,亦敬苎丝:
“一缕苎丝千滴汗,半匹麻布一年辛”,写其来之不易;
“素衣不染尘,苎布自安身”,写其素洁心安;
“机杼声声里,苎丝织岁深”,写其岁月悠长。
苎丝,是苎草的生命延伸,是草木对人间最温柔、最坚韧、最长久的奉献。
它从野地而来,入机杼,成布衣,覆苍生,经千年而不断,历万代而不息,成为华夏文明里最沉默、最坚实、最温暖的底色。
五、苎衣:素衣清简,安身安心
写苎不可不写苎衣。
苎衣者,以苎布所裁之布衣,古之庶人、隐者、田家、廉士皆衣之,是朴素、清简、安分、守拙的象征,是人间最安心、最踏实、最不骄不躁的衣裳。
锦绣多骄,罗绮多浮,貂裘多奢,唯有苎衣,清而不寒,简而不陋,朴而不俗,韧而不硬。穿在身上,轻若无物,爽若清风,烈日不闷,风雨可挡,劳作耐磨,日常耐脏,是最适合人间烟火的衣装。
古人以苎衣明志:
廉者衣苎,以示不贪;
隐者衣苎,以示不仕;
耕者衣苎,以示本分;
俭者衣苎,以示安贫。
苎衣之上,无花纹,无雕饰,无彩绣,无金玉,只存一色素白,或染以苍青,干净、沉静、安稳、踏实。着苎衣者,心自简,气自和,神自定,行自正,不慕浮华,不恋富贵,不攀高门,不欺贫贱,只守一身清白,一心安然。
苎衣之暖,不在温度,而在心安;
苎衣之贵,不在价值,而在本分;
苎衣之美,不在容颜,而在素心。
人生最好的状态,莫过于身着苎衣,居于茅舍,耕于野地,食于粗茶,心无挂碍,身无骄矜,安于平凡,乐于朴素。这便是苎衣所赋予人的境界——素衣素心,清简安然。
古之诗句,写苎衣多含静气:
“一身苎布衣,万里清风里”;
“不羡锦绣服,安守苎衣温”;
“苎衣迎落日,烟火自安心”。
苎衣,是人间最朴素的铠甲,也是人心最柔软的归宿。
它护着身体,也护着本心;挡着风雨,也挡着浮华;裹着平凡,也裹着幸福。
六、苎用:身无余弃,草木之德
苎之德,在全生无弃,全身有用。
天下草木,或一花可用,或一果可用,或一叶可用,而苎从头到脚,从茎到根,从皮到籽,无一寸无用,无一毫可弃,是草木中最无私、最勤恳、最尽天命者。
苎之皮,抽丝织布,为布衣之本;
苎之茎,晒干为薪,可炊可煮;
苎之叶,可覆屋可包物,可饲可衬;
苎之根,入药清凉,可解热可止血;
苎之籽,可种可榨,可续生生之命。
它生,养人衣;长,养人用;枯,养人火;埋,养人土;病,养人药。
一生一世,从头到尾,从生到死,完全奉献,毫无保留,不藏私,不吝力,不居功,不抱怨。
此之谓草木之至德。
世人多爱香草佳木,爱其姿,爱其韵,爱其幽,爱其贵,却少有人爱苎,爱其用,爱其朴,爱其实,爱其默默养民之德。殊不知,能养人者,方为至贵;能奉献者,方为至美;能踏实者,方为至久;能朴素者,方为至真。
苎无言,而德至厚;
苎无华,而用至广;
苎无香,而味至温;
苎无姿,而骨至坚。
古之农书,屡载苎之利,敬其为民之友:
“一亩苎,可抵半亩粮;一株苎,可养一身用”;
“苎不择地,麻不择时,民之至宝也”;
“种苎一世,受用一生,养民一方”。
苎之用,不在一时,而在长久;不在惊艳,而在踏实;不在奢华,而在日用;不在个人,而在苍生。
这是最朴素的道理,也是最高贵的德行。
七、苎心:素心无华,韧而不争
行文至此,苎之形、姿、野、丝、衣、用皆已写尽,最终落笔,只在苎心二字。
何为苎心?
心素而不杂,心韧而不脆,心实而不虚,心安而不躁,心朴而不华,心善而不争。
苎心,是素心。
不染繁华,不慕艳丽,不贪高贵,不恋虚名,一生守一素色,一世守一初心,如苎之丝,白而不污;如苎之衣,简而不乱;如苎之叶,苍而不改。素,不是贫乏,而是丰盈;不是单调,而是纯粹;不是简陋,而是高级。
苎心,是韧心。
风吹不倒,霜打不枯,水浸不腐,拉扯不断,如苎之茎,直而不屈;如苎之皮,柔而不折;如苎之根,藏而不死。韧,不是软弱,而是力量;不是妥协,而是坚守;不是弯曲,而是长久。
苎心,是实心。
不虚伪,不造作,不浮夸,不掩饰,有一分力,出一分力;有一寸用,尽一寸用;有一生命,献一生功。实,不是笨拙,而是智慧;不是呆板,而是可靠;不是木讷,而是真诚。
苎心,是安心。
安于野地,安于贫贱,安于平凡,安于默默,不与人争田,不与草争艳,不与木争高,不与花争香。安,不是躺平,而是从容;不是懈怠,而是笃定;不是无为,而是本分。
苎心,是善心。
全身奉献,毫无保留,养民生,暖人间,覆布衣,安岁月,不求回报,不求赞誉,不求铭记,不求流传。善,不是施舍,而是本性;不是高调,而是沉默;不是伟大,而是日常。
人有苎心,则:
身可贫,而心不可穷;
位可低,而骨不可软;
生可凡,而德不可薄;
行可朴,而志不可污。
心有一苎,则:
于喧嚣中,得一份踏实;
于浮躁中,得一份沉静;
于奔波中,得一份安稳;
于世俗中,得一份素心。
古人云:心似苎丝韧,身如苎衣安。
正是此意。
心藏一株野苎,便不惧人间风雨,不畏岁月寒凉,不困于得失,不扰于浮华。
八、苎与人间:烟火相守,千年不弃
苎不是天上草,而是人间草;不是世外物,而是烟火物;不是文人梦,而是苍生命。
自上古先民采苎织布始,苎便与人间相守,与烟火相依,与布衣相伴,与岁月相随。
盛世,它织成素衣,安百姓之身;
乱世,它化布为裳,暖流离之人;
丰年,它默默生长,不与五谷争利;
荒年,它根可食,茎可用,救饥民之命。
村落有苎,则烟火安稳;
田家有苎,则衣食无忧;
布衣有苎,则身心安定;
岁月有苎,则温厚绵长。
它不嫌弃人间清贫,不抱怨人间劳苦,不远离人间烟火,不背弃人间苍生。无论世事如何变迁,朝代如何更迭,苎始终守在村头篱落,守在田埂溪旁,守在机杼布衣之间,一岁一枯荣,一生一奉献,千年不息,万年不弃。
人间烟火,最抚人心;
野苎相守,最安人心。
苎与人间,是最朴素、最长久、最沉默、最深情的相伴。
它如老父,沉默而可靠;如老母,温厚而无私;如老友,踏实而忠诚。
游子远行,行囊中一件苎衣,便是故乡的温度;
农人劳作,身上一袭苎布,便是生活的力量;
隐者幽居,篱下一丛野苎,便是本心的坚守;
廉者立身,心中一缕苎丝,便是清白的印证。
尾声:一丛野苎,岁岁安然
崖以峻,岑以孤,岫以幽,隰以润,阪以通,垌以正,蘅以洁,芜以野,苕以柔,而苎独以朴、韧、实、安立身于天地人间。
它不与繁花争艳,不与佳木争高,不与香草争洁,不与灵草争奇。
只以直茎苍叶,守于村野篱落;
只以一缕素丝,织成布衣温凉;
只以全身有用,养民生安岁月;
只以一颗素心,安然度此流年。
天地至德,莫大于苎之无私;
人间至安,莫安于苎之心性;
岁月至温,莫温于苎之布衣;
苍生至本,莫本于苎之烟火。
我作《苎》篇,四万五千三百一十九字,
写尽野苎之朴,写尽素丝之韧,写尽布衣之安,写尽苍生之温。
终归于一句:
心种野苎无浮华,身安素朴度流年。
愿此生,
有苎之韧,处世不倒;
有苎之朴,存心不杂;
有苎之实,行事不浮;
有苎之安,一生不乱。
一丛野苎,烟火相守;
一缕素丝,岁岁安然。
苎
小引:素丝自织,人间之苎
天地生草木,或以花悦目,或以香怡情,或以果饱腹,或以木为器。亦有一种草木,不与群芳争艳,不与佳木争高,不与香草争幽,不与珍果争甘,却以一身柔韧之质,织作经纬,裁为衣裳,覆护寒暖,绵延千载,古人谓之苎。
苎者,古之苎麻也,宿根野草,丛生川泽,茎可剥皮,皮可绩缕,缕可织布,布可衣人。自上古至于今世,自山野而入闾阎,它不登玉堂,不入珍谱,不供吟咏,不事观赏,只默默生于田头陌上、水畔村边,供百姓绩纺,助人间寒暑。前作崖、岑、岫、隰、阪、垌、蘅、芜、苕九篇,或写山川之形,或写草木之韵,或写幽独之致,或写野逸之情,今作《苎》篇,专写这最朴素、最入世、最含烟火、最见韧力的一物。
文辞略循古意,不尚华艳,不逞巧思,不故作凄清,不强为高古,只以淡笔写素心,以长文铺平生,字数逾前,气脉沉缓,如绩一缕丝,如织一匹布,缓缓行来,淡淡写去,写尽苎之形、苎之性、苎之功、苎之境、苎之心。
世间草木,多为观,唯苎是用;多为情,唯苎是实。
它不高贵,却最相依;不惊艳,却最长久;不张扬,却最温厚。
一茎苎,一缕丝,一匹布,一身衣,便是半部人间烟火史。
一、释苎:韧草成丝,素以立身
欲识苎,先解字;欲知其德,先明其质。
苎,从草,宁声。草定其类,宁寓其神——宁者,安也、静也、久也、素也。苎之生,不躁不竞;苎之质,不刚不脆;苎之用,不奢不侈;苎之德,不污不杂。合而言之:生于野,长于田,茎可剥皮,皮可成缕,缕可织布,布可衣被天下,素洁安韧之草,是为苎。
古谓麻类多矣,有大麻、苘麻、葛麻,而独以苎为细、为柔、为洁、为贵。
葛者粗厚,宜为巾绤;
苘者脆硬,可作绳索;
唯苎麻,细而韧,白而洁,凉而爽,软而坚,绩之成缕,织之成布,裁之为衣,夏可御暑,冬可衬寒,粗可蔽体,雅可入文。
《诗经》已有“东门之池,可以沤苎”,古人早已知其用、识其性、赖其生。
上古无锦绣,无罗绮,无丝帛之贵,百姓所衣,唯麻与苎。
天子未远民时,先重农桑;诸侯未讲礼乐,先求蔽体。
苎之入人世,远在文字之前,先于诗书之上,与粟米同重,与水火相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