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彻底离开江东这片承载了你太多混乱与挣扎的土地前,你想起了一个人。
那个在迷雾中曾给予你一丝清明指引,始终保持着旁观者清的理智,却也深陷这江东棋局之人——周瑜。
你在江边一处僻静的亭阁寻到了他。
他依旧是一袭青衫,临风而立,望着浩渺江水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听到你的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,看到是你,眼中并无多少意外,只有一丝了然的复杂情绪。
“看来,你已寻回自己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带着一如既往的洞察。
你走到他面前,郑重一礼:“特来向公瑾辞行,并谢过当日江边相助之恩。”
周瑜虚扶一下,唇边泛起一抹浅淡而带着些许怅然的弧度:“不必言谢。我所能做的,也仅止于此。”
他凝视着你,目光清亮而深邃,仿佛要透过你如今清明坚定的眼神,看到更深的地方,“伯符他……用情至深,却也用错了方式。这结局,或许早已注定。”
你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与孙策的纠葛,已成过往,其中是非对错,已无需再多言。
周瑜看着你,忽然轻轻叹息一声,那叹息声中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:“其实,我早就知道……你是这样的人。”
你微微抬眼,看向他。
“雅量高洁,心有乾坤,绝非甘愿被囚于方寸之间的燕雀。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坦诚的温柔,“也正因如此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坦然却灼热地迎上你的视线,清晰而郑重地说道:
“鹤月,我知你,爱你,亦尊重你。”
“我爱的,是那个能与我谈论天下大势、挥斥方遒的你;是那个宁折不弯、保有傲骨的你;是那个心怀苍生、智计百出的你。是完完整整的、真实的你。”
他的表白,不同于孙策那充满占有欲的疯狂,也不同于姜维那含蓄克制的守护,而是一种基于深刻理解与认同的、理智而深沉的情感。
他看到了你全部的价值,并全然接纳。
你心中微震,为这份没有试探的,没有机锋的,没有虚伪的告白。
周瑜之才,周瑜之姿,天下罕有。
若没有遇见赵云,没有那早已刻入灵魂的羁绊,或许……
但没有或许。
你迎着他坦诚的目光,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,声音清晰而平静:“公瑾雅意,竹感念于心。然,我心已有归处,再容不下他人。”
没有拖泥带水,没有暧昧不清。
这是对周瑜的尊重,也是对你自己的负责。
周瑜静静地看了你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失落,但随即,那抹失落便化为了更为澄澈的释然与祝福。
他轻轻笑了,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天空,温柔而干净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低声道,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物,那是一支素雅的白玉兰花簪,玉质温润,雕工简洁,却自有一股清雅气度。
“此物赠你,聊作纪念。”他将玉簪递到你面前,眼神温和,“自此以后,桥归桥,路归路。望你……此去前程似锦,得偿所愿,一世安乐。”
他没有说再见,因为知道或许再无相见之期。
他只是将这份未曾真正开始、也无需结果的情愫,化作一句最坦荡的祝福。
你看着他眼中那清澈的温柔与决绝的放手,心中亦是一片澄净。
你接过那支玉兰簪,小心收好,再次对他行了一礼。
“都督保重。”
说完,你不再停留,转身离去,步履从容而坚定。
周瑜立于亭中,望着你渐行渐远的背影,消失在江雾与晨光交织的尽头,久久未动。
江风拂过他青衫衣袂,带着无尽的怅惘,也带着一丝解脱后的云淡风轻。
他爱过,他尊重,他放手。
君子之交,其淡如水。
如此,便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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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周瑜视角番外”
鹤月离开后,周瑜独自一人,站了很久很久。
周瑜立在原地,目送那抹素影彻底融入江天之际,直至眼底只剩一片空茫的水光与雾气。
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悠长而微颤,仿佛将胸腔里某种翻涌的、滚烫的东西,强行按捺了下去。
他缓缓转身,青衫拂过微凉的栏杆,步履依旧从容,却比来时更沉几分,无声地步入都督府邸深处,那间只属于他自己的静室。
门扉在身后合拢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他没有唤人点灯。
室内光线昏朦,唯有窗棂透入的天光,勾勒出熟悉的轮廓。
他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,落在了室内一隅。
那里,静置着一张琴。
琴身古旧,弦丝映着微弱的光,正是他们初识不久,他曾信手抚过的那一把。
彼时她坐在一旁,安静聆听,眸中映着江火,清澈见底,点评一句,却能切中关窍,令他暗自惊异。
而与琴相对的墙上,挂着一幅画。
画中女子并未正面示人,只是一个临窗观书的侧影,衣袂素雅,身姿挺拔。
画师技艺超群,虽未细描五官,但那微微仰起的下颌线条,那专注凝神的姿态,尤其是那一双望向虚空的眼眸——被刻意点染得异常明亮,墨色中透着晶芒,仿佛敛尽了星辉,沉静之下自有洞悉万象的锐利与辽远,确确实实,让人过目不忘。
这画,是他私下请了丹青妙手,根据记忆中的惊鸿一瞥,反复揣摩而成。
画成之日,他凝视许久,终是悬于此间,成为这方静室里,唯一一件与公务、与江东基业无关的私藏。
平日忙于军务,他鲜少专注于此,此刻,在空寂与昏暗里,这两样物事却如此鲜明地撞入眼帘,如同无声的诘问。
他在琴与画之间的席位上缓缓坐下,背脊挺直,姿态依旧完美,仿佛只是寻常休憩。
目光先落在琴上,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,似乎想触碰那冰凉的丝弦,终究没有抬起。
视线微转,凝在画上那双粲然如星的眼眸。
这双眼,他见过清澈含笑的模样,见过锐利辩论时的光芒,也见过在孙策面前倔强不屈的冷冽,更见过最后告别时,那平静无波、坦然决绝的疏离……每一种神态,都如此清晰,此刻交织在一起,汇聚成画中这沉静辽远的一瞥。
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任由思绪在回忆与现实间浮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