胸壑间那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潮汐,在无人窥见的静默中,反复冲刷着堤岸。
爱慕、欣赏、遗憾、痛楚,还有那份深切的、无可奈何的尊重,复杂地纠缠在一起。
他清晰地知道这份情感炽热到何种程度,亦深知自己肩负着什么。
江东的信任,伯符的旧谊,麾下万千将士的期许,还有他自己那份“安定江东,以望天下”的抱负……每一样,都重于私情。
理智是冰冷的铠甲,一遍遍加固,将翻涌的心潮锁死。
风度是完美的面具,早已镶嵌在容颜之上,不容半分碎裂。
日光悄然偏移,由明转暗,窗棂格子拉长的影子渐渐模糊。
喧嚣远遁,府邸内外沉入一片宁静。
他依旧未动,仿佛成了一尊融入暮色的玉雕,唯有那双向来清明睿智的眼眸,在渐浓的昏暗里,映着画中那双星眸微弱的光,深处似有万千波澜,又似古井无波。
直至最后一缕天光被夜幕吞没,银月如钩,悄然爬上中天。
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,斜斜地洒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恍惚的、水银似的斑驳。
他走到窗边,没有看月,只是垂眸,静静地看着自己摊开的、骨节分明的手掌。
掌心空无一物,却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,将那支玉兰簪递出时,触碰到的、她指尖微凉的温度。
白日里的从容、温和、洒脱的放手与祝福……那属于江东周郎的、无可挑剔的仪表与风度,在此刻万籁俱寂、唯有月华的深夜里,如同潮水般退去,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、嶙峋而滚烫的礁石。
“鹤月……”
他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低哑得几乎融进月色里,带着白日绝不可能出现的、一丝破碎的颤音。
理智告诉他,他做得对。
尊重她的选择,成全她的奔赴,保留彼此最后的体面与情谊。
这才是周瑜该有的气度,才是对那份欣赏与情意最好的祭奠。
可是……
心呢?
那颗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心脏,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钝痛一阵阵蔓延开来,比任何刀剑创伤都更清晰,更难以忽略。
白日里她那句清晰平静的“我心已有归处,再容不下他人”,如同最锋利的冰凌,再次穿刺而过。
他知道,她说的是赵云。
那个与她并肩作战、生死相托的银枪将军。
他理解,甚至……敬佩。
那样的情谊,确是他无法介入、也无需比较的厚重。
可理解,不等于不痛。
爱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或许早在他还未曾明晰意识到的时候。
是伯符出事时,她力挽狂澜的时候?
是后来关于军务民生的交谈中,她展露的、迥异于寻常女子的犀利见解与广阔胸怀?
还是更早,仅仅只在雅集上见过一面时,心中升起的那一丝好奇与探究?
等他恍然惊觉时,那抹清影已然带着独特的慧光与风骨,悄无声息地烙在了心底。
但是她心不在此,她的目光始终望着更远的地方,望着那个与江东截然不同的未来。
他爱上的,恰恰是那份无法被权势、名声、乃至私情所困住的自由与坚定。
他爱的,是翱翔九天的凤,而非眷恋金丝笼的雀。
这认知让他痛苦,也让他……更加无法自拔。
月光无声流淌,映亮他半张清俊的侧脸,挺直的鼻梁在另一侧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他闭上眼,白日里她接过玉簪时,那平静而疏离的眼神,再次浮现。
没有厌恶,没有惊慌,甚至有一丝感谢,但那清澈见底的眸子里,确确实实,没有半分他所渴求的涟漪。
一丝都没有。
心脏传来更尖锐的抽搐。
他猛地抬手,紧紧按住左胸,指节用力到泛白,仿佛想将那不听话的、肆意作痛的东西按回原位,用理智的铠甲重新禁锢。
他是江东柱石,是水军都督,是伯符可以托付身后事的挚友。
他有他的责任,他的抱负,他的江东。
私情……再深再痛,也只能是私情,是这静室月光下,一场无人知晓的溃败。
怎能困于儿女情长?
怎能因一己私心,扰乱大局,徒增笑柄?
周瑜啊周瑜,你平生最引以为傲的,不便是这冷静的头脑与克己的功夫么?
他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这些话语,如同最严苛的律令,鞭笞着那试图脱缰的情感。
额角有青筋隐现,呼吸渐渐从紊乱被强行压制到平缓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缓缓松开按在胸前的手,指尖却仍在不易察觉地轻颤。
他睁开眼,眸中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与挣扎,已如潮水退去,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,只是那潭水深处,仿佛凝结了永不会化的寒冰,带着一种疲惫的、万籁俱寂的荒凉。
爱到骨子里,又如何?
藏起来罢了。
用理智碾碎,用风度包装,用一句轻描淡写的“我明白”来埋葬。
他走到案前,就着冰冷的月光,提起笔,却久久未落。
墨迹在笔尖凝聚,最终滴落在雪白的锦帛上,晕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。
他看着那团墨迹,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心。
最终,他手腕微动,没有写诗,没有作赋,只是在旁边,极轻、极缓地,写下了两个字——
“珍重。”
笔迹依旧力透纸背,风骨峭拔,只是那起承转合间,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……滞涩。
写完,他搁下笔,不再看那两个字,也不再看窗外的月亮。
只是转身,走向内室那冰冷的床榻,和衣躺下,将自己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。
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静室,洒在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宣纸上,也洒在他紧闭双眼、仿佛已然沉睡的俊美面容上。
唯有那微微颤动的、长长的睫毛,泄露了主人内心,那场刚刚平息、却永不会真正止息的,无声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