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刀,割裂南荒守墓堂上空的雾霭。
洛曦立于偏殿之外,素衣飘动,眸光冷澈。
她本为巡查道基残脉而来,却不料撞破这一幕——香火缭绕,烛光摇曳,八尊神像静立殿中,金粉未褪,面容依稀可辨,正是那八位曾斩断命枢之桥、背负万古骂名的守门人!
可如今,他们竟被供作护世真神。
蒲团前跪着男女老幼,低声祷告,声声入耳:“求旧神显灵,诛尽邪祟!”“赐我族三年无灾,五谷丰登!”“愿神明庇佑我儿早登仙籍……”
洛曦指尖微颤。
这不是祭奠,是索取;不是追思,是奴役。
她缓步上前,袖中神血隐隐躁动。
道芽在她识海轻鸣,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扭曲的信仰之力正在侵蚀洪荒新生的秩序。
“撤了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如钟磬落石。
一名守堂弟子猛然抬头,眼中泛红:“不可!他们是救过我们的英雄!若非当年他们断桥封渊,巫妖余祸早已席卷人间!”
“所以你们就把他当成灯?”洛曦冷笑,“点亮了要光明,熄灭了要愤怒,从不曾问过——这盏灯,愿不愿一直烧下去?”
弟子语塞。
更多守堂之人围拢而来,手持法器,目光倔强:“我们只是想记住恩情!”
“记住的方式有两种。”洛曦转身,目光扫过整座偏殿,“一种是传承他们的意志,一种是把他们钉上神坛,然后以‘感恩’之名,继续索取。你们选的是后者。”
她抬手,指尖凝聚一缕曦光,直指主位神像。
轰——
一声闷响,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源自神像内部。
金粉剥落,露出其下枯木般的材质——竟以残魂为芯,以执念为骨,被人强行塑形通灵!
“你们用他们的记忆碎片炼成了傀儡神只?”洛曦瞳孔骤缩,“谁准的?谁给的权柄?”
无人回答。只有香火继续燃烧,灰烬如雪落下。
就在此时,一道沉稳脚步踏碎夜色。
玄尘来了。
他一身黑袍无风自动,肩披星纹斗篷,昔日守誓者领袖,此刻面色肃然。
他看了一眼神像,又看了看满殿信徒,终是长叹一声。
“拆。”他只说一个字。
身后执法使上前,手中律剑出鞘,寒光一闪,八尊神像应声而倒,碎木纷飞,残魂哀鸣,旋即被玄尘掌心一道封印符文收束。
“仅留碑。”他下令,“不刻名,不立像,不燃香。”
翌日清晨,守墓堂偏殿焕然一新。
原址之上,唯有一方青石矗立,上书七个大字——
此处无神,唯有往事。
消息如雷炸开。
北冥守誓营连夜集会抗议:“我们靠什么坚持?没有信仰,谁愿意赴死?”
西漠传道院怒砸讲坛:“苍冥老人若在,必不允此等亵渎!”
更有激进者扬言重立神庙,欲迎回“英灵归位”。
风波四起,天地震荡。
而玄尘始终未发一言。
直至第三日黄昏,他亲赴东海边缘一座破败书斋,请出那位早已隐世百年的苍冥老人。
老人拄杖而出,白发如霜,眼窝深陷,似已看尽生死。
他不辩不解,只在守誓者总坛设下讲席,面对数千学徒,开口第一问:
“你们为何要记历史?”
一人起身答:“为不忘恩。”
老人摇头:“错。”
全场寂静。
他缓缓道:“是为了不让悲剧重演——而最可怕的悲剧,不是遗忘,是把救人的人,变成新的枷锁。”
话音落,天地忽静。连风都停了。
有弟子低头落泪,有长老拂袖而去,也有人久久凝视那根斑驳拐杖,仿佛第一次看清它是由多少断裂的誓言拼成。
与此同时,金鳌岛深处,道芽之下。
洛曦盘膝而坐,五彩神石悬浮头顶,曦光如雨洒落根系。
她闭目催动共鸣,试图唤醒苏辰遗留于天地间的道意残痕。
百年闭关,他未曾现身,但每一次天地灵气潮汐,皆似有低语回荡虚空。
此刻,她以神血为引,终于激起一丝回应。
树叶沙沙作响,渐渐浮现出断续文字,如同稚童初写:
“道……不在高处……”
“而在……人心行走之处……”
“你若成灯……莫照己身……当照来路。”
洛曦猛地睁眼,泪光闪动。